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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我不能让他走!章鱼和黎梵夫人,像两只肌肉发达的臂膀,撕扯着我的心。我要把黎梵夫人的疑虑告诉他——如此艰难的抉择,我不能一个人做。
走近章鱼的飞船,就像朝圣喜马拉雅山,那庞大的身躯,将头顶的天空也遮得严丝合缝。章鱼就站在明暗之间,出奇地安静,甚至有些落寞。自我追随在他左右,还从未见过如此清冷的神情。
“兰蒂,你错了。”然而他一开口,平日的感觉就如同潮水般涌来,“你以为,你说的这些——黎梵夫人说的——我会没有想到?我不仅想到了,而且有了答案。是啊,生命的奇迹、进化的飞跃,不就在于不可预测吗?——哪怕是对个体有害的突变,也可能成为种族延续的福音!是啊,恪守中庸的基因筛选,就像资质平庸的园丁,剪除一切‘有害的’杂草,也扼杀了来自远方的奇葩。他只会完美地循规蹈矩,一个又一个,复制优美而没有惊喜的盆景。兰蒂啊,这些我都想到了。只是今天,我已经不在乎了……”
阳光倾泻如潮,一路奔涌,倏忽止步于飞船脚下。从我这里望去,章鱼身后,俨然无限伸展的微缩宇宙。
“你看这飞船。如此庞大的身躯,如此完美的流线,如此严谨的蓝图,如此精密的结构。然而和头顶无尽的星空相比,又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微不足道。我们人类,从蹒跚学步到天马行空,这其间筚路蓝缕、可歌可泣的挣扎,在宇宙看来,又该是多么的滑稽,多么的不值一提!兰蒂,当你学会仰望星空的时候,当你有朝一日听到星空的召唤,你怎么还能回过头来,打量身边蚊虫一般杂乱无章的纷扰?兰蒂啊,你说的那些,可能都是对的。但是兰蒂啊,我不在乎。”
最后的斜阳,渐渐暗淡下去。章鱼的面容已经彻底被飞船的阴影吞没,只有他的声音,浩浩****地传来,如同天启一般。
“你知道么?我当初没有想过,革命会走到今天的地步。就像我从来没有想过,能驾驶这粗陋飞船,去到银河系的中心。哦不,人类的浅薄的技艺,在宇宙奥妙面前,就像蚍蜉撼树一般可笑。兰蒂啊,我不知道在星空里,在这鸡蛋壳般的飞船中,我们会走多远。但只要能超越大地的枷锁,哪怕只有一秒,能看一眼永恒的星辰,哪怕只有一瞬,哪怕立刻烟消云散——谁不会心甘情愿,谁不会心满意足!地球上的、微不足道的灰尘,留给你们这些脚踏实地的人来打扫吧。我要走了,兰蒂,祝福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