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爸爸是个漂亮男人。白净面皮,胡须总修得一丝不苟。浓密眉头像两丛灌木,下颌棱角分明,嘴唇却温润有如盛开的玫瑰。他臂膀肌肉发达,手掌却像奶油般柔软。他的眼睛和妈妈一样,常常爬满红丝,犹如昨夜布下的渔网,困守眼窝深处的秘密。
我管他叫“爸爸”,只因为他总陪在妈妈身旁。当我第一次睁开眼,看到阳光凝为白练,他们就站在光里,平静地望着我,仿佛天堂中的一首牧歌。然而他们又是那样疏远,除了工作,很少交谈,让我想起树梢上的两片叶子,莫名其妙地生在一处,却在风中彼此疏离……
只有一次,仅有的一次,爸爸和妈妈促膝长谈。那是我降生当晚,他们守在我身边,生怕我像暴雨中的火炬,随时熄灭。
“长久以来,我洞若观火的领悟,赋予我看穿一切的目光。”那晚爸爸的话,像一柄烧红的烙铁,在我心底留下永恒印记,“他们称我为‘最后的文人狄安’,是因为我用一支如雪如霜的笔,锁住了这动**年代的最后一缕诗意。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啊,我写下的不是生者的喜乐,却是行将就木者卑微的挽歌。我看到末日悬在细弱梢头,在微风轻拂中摇摇欲坠,我张开双臂,欣然期许它的驾临。
“你我是同一类人,黎梵。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刻起,你挥之不去的寂寞就像一首半梦半醒的歌谣,在我心头一唱三叹。我们的结合于事无补——这我早就知道。我捧起你小巧玲珑的头颅,你乌黑的眼中倒映我落寞的遗憾。你我仿佛沙漠里两片烤干的面包,徒劳地贴在一起,却无法合一。于是我们各奔东西,我祝你幸福!因此,当章鱼的事传到我耳中……我为你高兴,真的。然而你竟然越飞越高,在我难以企及的云层大放异彩。是不是章鱼的生命感染了你,让你有了不可理喻的疯狂?
“我说的是‘寄存计划’——多么令人遗憾的歧途!记得我问过你么:‘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有在浩渺群星中,发现与我们相似的生命?’我想,也许人类只是宇宙间漫不经心的一个错误,也许智慧本身就是个错误?太阳底下,从没有哪一种生命像我们一样,热衷于将其他生灵赶尽杀绝,甚至自相残杀。我们那波澜壮阔的历程,不就是一部风雨飘摇的战争史么?即便和平年代,在温暖安逸的家庭、在蝇营狗苟的街巷、在方兴未艾的城邦、在轮回反复的世界,在这一切里,不也充斥着战争的幽灵——就像夏日蚊蚋,挥之不去?你知道的,我从未在人群中看到希望,就像我从未在大地上看到星辰。
“有时候,我在鲜花恣意的果园中小憩,听头顶鸟雀歌咏,感到灵魂就像雨后土壤,每一分每一寸都是潮湿的。我幻想着人类在夕阳下远去,把世界留给飞鸟、游鱼。我会被这想象的图景感动得热泪盈眶——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优雅高贵的谢幕,更值得追求。因此章鱼出现的时候,不但你欢欣鼓舞,我也一样。我仿佛看到冥冥之中宇宙的意志,在这微不足道却又**不羁的灵魂中纵声歌唱。我知道你追随章鱼,暗中保护着他、支持着他,仿佛看到你们用坚强如铁的双臂掀起滔天巨浪,将我们这庸庸碌碌的人类,卷入深海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