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通讯室有很多人来来往往,但愿没有打扰你的休息。”
“事实上,这两天我倒希望点人气。”老人耸耸肩。
穆红河想起坎贝尔几乎一到基地就跟中国同事打成一片,金泰名因为长得像韩剧里的明星而经常身边围了一堆女同事,贝拉斯克斯天性开朗,一众外国专家中要数罗德里格斯最离群索居了,当然这也许是年龄原因,他和基地里年龄最小的李洁相差了不止一代的距离。
罗德里格斯举了一下手中的热水壶。“好了,我还留着一罐咖啡,下次再有这种好东西,不知要过几千年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咖啡吗?”
“西方人喜欢咖啡,就像中国人喜欢茶一样吧。上瘾?”
罗德里格斯摇摇头:“不,干我们这行的,需要时时保持清醒。哦,这正是我最佩服马主任的地方,他从来都很清晰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为什么?”
“做个头部扫描,看他颅骨里头装着的是不是正子脑。”
“那到时别忘喊上我,我也好奇。”顿了一下,罗德里格斯叹了口气,“可惜基地里只有一个马文。跟他相比,我们都是那么的脆弱,需要情绪宣泄。所以最近大家涌到通讯室来。其实即使真能联系上家人,说上一堆话,也解决不了什么。不过,既然基地已经逆时空行走了,其实通讯室就成了耶路撒冷的哭墙。”
穆红河抬起头来,想要从对方的眼神里捕捉些什么信息,看到的是一对慈祥的眼睛,也许还包含着一丝祈求的眼神。
“在通讯室里,待得最长时间的是波戈洛夫斯基,但也不超过五分钟就放弃。所有人听到话机里传出的不是故障音就是一片静电声。”罗德里格斯缓缓道。“只有你每次都超过半个小时才出来,而且总是带着泪痕。”
穆红河本能地擦了一下脸。
罗德里格斯的声音又回复那种淳厚的味道:“当年我第一次把太太带回家时,我父母找了个借口当着她的面走出房子,好像是要去医院探我奶奶的病——其实我奶奶一年前就去世了,他们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不愿意给。没钱,我们的婚事就拖了好几年。结婚前一晚,他们声称将会取消我的继承权。我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洛杉矶,用实验员那份微薄的薪水维系着那个小家庭。珍妮就每天上午八点就去到社区中心。然后,就到了那个黑暗的日子,成千上万的年轻人走上街头,焚烧汽车、抢掠商店,但谁也没想到,他们居然连社区中心也不放过。当珍妮把一位老人的轮椅推出冒火的楼房时,全身皮肤大面积烧伤。但你知道在医院里她见到我第一句话说什么吗?她说,反正我这身皮肤也是黑的,没人看出我烧焦了。”
穆红河这才明白罗德里格斯的父母拒绝儿媳进门的原因了。
“出院后,她又继续做回她的社工,面对着需要帮忙的人,她依旧那么热情,生活中的那朵乌云似乎根本没有遮挡照着她的阳光。现在日夜缠绕我的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给她打个电话,哪怕只说上两分钟。我愿意付出一切。”
穆红河说:“即使超时空通讯系统能够把无线电信号传回21世纪,但……”
“无论她是否还平安,我都不会后悔,都会完成我接下来的责任,就像珍妮受伤之后表现的那样。”
听着这位老人诚恳的要求,看着他眉角的皱纹,一般人会难以抗拒这个并不过分的要求。
但穆红河不认为自己是“一般人”中的一员。
“你猜得没错,马文并没有真正向所有人放开对外通信的权限,因为他不愿意在这个紧要关头受到任何外来力量的干扰。”
“他已经联通了通信线路,只是主任又设置了外联密码限制它,这并不需要贝拉斯克斯来操作。”穆红河冷冷地说。“但这事有必要说吗?”
“我同意,基地任何时候都比现在更不需要内讧。而且,我从来不想强迫我的朋友做任何事情。”罗德里格斯觉得很遗憾,穆红河转身离开的时候眼里已经不带有任何敬意。
他站在自己的房门前,看着门缓缓关上。
这扇门并没有装上回力弹簧。
它是被一个人关上的。
蔡东衡从门后走了出来:“老头子,以你不减当年的魅力和精心编的故事,还打动不了这位漂亮助理,是不是有点沮丧呀?”
罗德里格斯端起咖啡杯:“你有两点错了。我从没认为这位铁石心肠的女士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打动。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她的外号就是冰美人嘛。”
罗德里格斯吹了吹咖啡面:“因为我信得过马文挑人的眼光。”
“挑男人还是女人?”蔡东衡哼了一声说。
“都一样。就像我也不喜欢特朗普,但在他上台前我就相信他会做个好总统。”
蔡东衡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看来你也是马文的粉丝。嗯,被马文安排在关键位置的人个个都忠心耿耿、嘴巴还超密实:穆红河、周伟霆,哦,对了,还有贝拉斯克斯。要不是上个月这小子被灌醉了,我跟你还不知道外联密码呢。”
“你赶紧去通讯室试试吧。”
“还是你先请吧,我最关心的人已经回到二十世纪了。啊,你刚才说我有两件事错了,还有一件呢?”
“珍妮的事,不是编的。”罗德里格斯的表情说不出是痛苦还是幸福,“每当我必须要做某些不喜欢但却是对的事情时,我都会想起珍妮。”
蔡东衡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个密封基地忽然给人无比空阔的感觉。
罗德里格斯缓缓走向通讯室,脚下轻得像猫儿闲庭信步,最后他停在白色的金属门前。声音消歇不久,天花板上的荧光灯慢慢变暗、熄灭。
老人站在黑暗中左右顾看。
没有光,视频探头便没有处于激活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