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读书阁>方舟之旅 > 3 北京(第4页)

3 北京(第4页)

“那你在他们房间发现了什么?”

“他们有很多银子。”

“还有呢?”

兰姨见大公子的语调平和,心中也宽了些。“我还没来得及瞧仔细,他们就回来了。”

“这么说来,我们除了知道他们说的是英语,知道他们行踪诡秘之外,就一无所知了?这两点,任何有眼的人一望、有耳的人一听便知,需要这样大费周章派人过去打探么?何况你还惊动了他们,让他们起了防备之心……”

庄三爷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便说:“他们说的都是英语,其中一个长着阿三的模样。小人认为,他们肯定是英国人,那个阿三是英国人在印度找的跟班。至于其他的事儿,请大公子放心,我一定再设法打探清楚。”

“凭庄三爷的本事,这北京城里头洋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你的法眼。但是你可知道,时间……”大公子上身往后一倾,靠在椅背上,“时间哪,现在比什么都宝贵。京城和武昌那边的形势瞬息万变,我们经不起任何失误啊。”

“小人办事不力,小人知罪。”

大公子双眼盯着瓦顶,好像没听到庄三爷的话。“眼下,我们、清廷、革命党好比三个摔跤手搅在一起,谁也扳不倒谁。这时要是有个外来的帮手,哪怕是个十岁大的小子,只要他举起砖头往谁的对手的脑壳上招呼一下,哪一方就能在这乱局中胜出。何况洋人可是拿着枪的,他们在这场争斗中可谓至关重要。这就是宫保大人这么着紧的原因。”

庄三爷还是头一回听大公子说起宫保大人的图谋,一时不知该庆幸自己备受信任还是惶恐与闻其事。但有一点让他隐约觉得不妙。他微微扭过头,疑惑地瞥了一眼身份低微的兰姨。

“你说你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办砸了,我能高兴得起来么。”大公子一声叹息,语气平缓得像北京冬日的阳光。“我还记得小时候到新建陆军督练处看宫保大人练兵,小站距离天津城还有好远一段距离,可是那穷乡僻壤在我眼里却十分有趣。一队队旗帜鲜明的步兵、马兵、工兵来回操着正步。我最爱爬上辎重车看身穿西式军服的军乐队吹号。同书呢,他对新式千里镜爱不释手。我对同书夸口说,父亲这支军队不仅有刀枪,还有威力惊人的大炮,一炮就足以把整座山炸塌。同书死活不信,还说我是吹牛鬼。咱两兄弟自小就爱斗嘴,我气不过来,拉着同书跑到炮兵训练场,要炮兵营的一个哨长给我们放一炮看看。那哨长死活不肯。我就说是父亲让我传令实弹演习的。哨长就哄我说得先请示父亲,不由分说就跑开了。那天太阳热辣辣的,晒得人心情都烦躁起来。我不知从哪里来的怒气——或者说勇气,走到一尊大炮前,按之前看到的训练动作把炮弹装填进去,真的对着靶子发了一炮。炮弹打偏了,炸落在远处的山坡。同书被轰天巨响吓得当场拉了一泡尿。”

大公子脸上徜徉着微笑,仿佛又一次看到弟弟出丑的情形。他双手撑着桌面站起,从文件堆后绕了出来,在桌边踱步时隐约显得一脚深一脚浅的。庄三爷连忙把目光闪开,他知道大公子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的步姿。大公子继续说:“整个炮兵营都震动了,父亲雷霆大怒,命人把我们兄弟跟哨长一起绑到指挥所。哨长把事情经过如实禀告,我也不敢抵赖。父亲下令把我和哨长都推出去,杖责二百。哨长苦苦求饶。父亲说,你擅自离开训练场,把火炮置于他人之手,倘若歹人将炮口调转对准营地,岂非玉石俱焚?可怜那哨长挨了不到一百下就没了声气,但行刑官不敢停手,最后几乎把他尸体打成两截。我呢,幸好有段祺瑞和徐世昌从中周旋,板子落在屁股上痛是痛,但不伤筋骨。可是我的腿却好像不大利索了,医生说,要是以后摔个跟斗或者堕一次马,只怕会真变瘸了。”

兰姨和庄三爷静静地听着大公子讲述往事,当他停下来时,二人均不敢接口。顿了片刻,大公子问:“你知道我17岁时的这件事,让我学会了一个什么道理吗?”

庄三爷笑道:“请大公子明示。”

“从此我就明白,成大事者,有过必罚。”

庄三爷但觉背后凉气升腾。

“来人呐。”大公子声音不大,但门外立即有两人应声而入。

庄三爷感到必须给兰姨求个情了,尽管跟这个老妇没什么深交,但她毕竟是自己手下的人。“兰姨虽然坏了事,但她也知错了,这不,刚才,刚才她还几乎要投井呢,幸好被我拉着。”

“投井里?”大公子仿佛被庄三爷提醒了,他轻飘飘地说:“也行。”

队官和卫兵冲上来把兰姨扳倒,一个箍她脖子、一个抱着她腿,合力齐把她抬出去。直到双眼被花白的阳光刺着,兰姨才反应过来,她尖声哭喊:“大公子饶命!”队官把手臂收紧。兰姨涨红了脸,张大口却呼不出声来,嘴角汩汩地流着唾液,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抬出营房,直来到一个偏僻的水井边。她忽然觉得脖子一松,肺内压着的气猛地吐了出来,只听见队官说:“这婆娘要扔进去了,半天井就臭了。附近就这么一口井,几百号人都指着它喝水呢。”

兰姨趁着喉咙发得出声来,连忙说:“两位军爷不杀之恩,老太婆一定报答。”

抬腿的卫兵犹豫着说:“谁敢违抗大公子的号令?”

“倒也不用违抗。”队官把上臂紧贴着兰姨的腮边,猛然使劲。

兰姨只觉得呼吸再次被压停,后颈处先是刺疼,但瞬间就变得麻木无感。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形,斑驳的红色和黑色在面前飞舞。耳中一下尖促而巨大的声响过后,世界变得悄然无声。

卫兵说:“扭断她脖子也没用呀,大公子说的是投井里。”

队官摇起轱辘打上两桶井水泼到兰姨身上。绕着尸体走了两圈,他又捡起两块泥砖在兰姨脸颊、额头、手掌、肩背各处不停地拍擦,弄出几道大小不一的伤痕来。鲜血顺着水流飘散开来,如同有人在地面上用红色的颜料画了一幅诡异的画。

半个小时后,一辆马车从井边经过,车轮滚过尚未干枯的血迹,在路面拖出两道不长的辙印。马车上的大公子连窗都没开,没看到两个军官煞费苦心设计的场景。当然,对于他来说,一个误事的老妇人生死甚至还比不上手套上的一处线头更值得关心。因为仪容的整洁关乎其他人对他的看法,他在袁家的地位就是由各种人的“看法”决定的,其中他最在乎的不是朝中那班文官武将,而是他父亲对自己的评价。自己足有残疾,手心又天生没有厚皮不得不整日戴着手套。这一切都让他在和兄弟同书的较量中处于下风。正因为如此,他才对父亲的大事加倍用心。同书醉心于金石收藏,他就熟读古今经史;同书终日与溥侗出入八大胡同,他就跑到狱中跟汪兆铭八拜结义。

在武昌暴动之后纷纭复杂的时局里,他越发觉得自己是父亲不可或缺的助手;因此,他也更加认定自己理应是父亲事业的继承人。

但这有一个前提,父亲有事业可以给他继承。

这正是大公子——袁同武——朝夕为父亲的大事用心的动力。

回袁府前,袁同武总要把近来亲办的大小事务细想一遍,吃力地猜测父亲会过问什么,自己又该如何作答。这跟二弟袁同书上戏台前指挥票友排练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自己只是在心里导演着各种不同的剧本,没有配乐、没有戏服、没有背景板,更没有中止重来的机会。袁同武明白,每次跟父亲见面都是老人家对自己的一次考验。这让他走到锡拉胡同口时便喉咙发干,但同时也伴随着一种兴奋,尤其是他从家中老仆的口中得知,父亲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二弟,对自己却是三头两日便唤去一次。

锡拉胡同靠近东华门,方便官员入宫,向来备受高官的青睐。自袁世凯入住以来,胡同更是车水马龙。不过近几天,武昌方面传来的消息一日三变,宫中那没主见的寡妇太后举棋不定,各路势力陷入僵局,时势微妙起来,前来袁府的客人忽地变得出奇地少。袁同武很明白,京城里的那些“熟人”们并非变得生分了。见面彼此打招呼时,他们比往日还要亲热。他们只是不敢上门,这就好比围棋杀到紧要关头,在看不清棋局时,谁敢轻易下子?

袁同武走进空空****的客厅,让仆人恭请五姨太过来。作为晚辈,袁同武本应主动跟五姨太请安的,但父亲对袁家妻妾儿女之间的男女大防看得甚紧,所以袁同武从不敢走近父亲那班姨太太的房间。

五姨太来到客厅,她身上永远都带着一股流行于二十年前天津烟花之地的芬芳。袁同武每次闻到这种气味就禁不住去猜想父亲和她是怎样相识的。尽管那双小脚缠得几不足五寸,但穿着旗袍的五姨太行走起来有如一朵桂花——只是如今已是冬季。

“五妈。”袁同武笑容灿烂,他快步迎上去,掌中托着一个手炉。

五姨太杨氏最得宠,被老爷安排管家。各房的姨太太、子女以及佣仆均受其管理。她眼光在袁同武手上一瞄,见那铜胎掐丝珐琅手炉外表华丽,显是难得的上品。她心里不由得一阵欢喜,脸上却不露声色。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