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那边乒乒乓乓,是几只瓷碗坠地的声音。
“这个地方真是充满了罪恶的气息。”坎贝尔悻悻道,他抱起桌上的四维定位器,冲向屋后。
打开后门,两人脚步一齐停住。
外面早就站着一班人,他们身上穿着大清巡警部的制服。
天地是漆黑的。
这班人的脸是漆黑的。
比这些更黑的,是那些冰冷的枪口。
庄三爷和大公子的脸之间仿佛有一根橡皮牵扯着。大公子眉愁的时候,庄三爷自然脸苦;庄三爷若在笑口吟吟,大公子必是喜形于色。此刻,大公子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一个金属设备,庄三爷则缩着下巴,露出一副不解的神色。
“英国鬼子的东西,还真是高深莫测。”大公子说。
庄三爷眼珠转动着。“要不要找个工兵营的人来看看?”
“听说宫保大人的新军之中,工兵营的人在城里酗酒闹事最多?”
“啊?”庄三爷在没搞明白大公子的风向之前,说话向来是很谨慎的。“好像……好像是吧。”
“我可还没打算让这事成为酒馆的谈资。”
庄三爷脸上一热,就像刚喝了一杯酒似的。
大公子拈着设备顶部一根小铁杆,忽然发现其尖端的一个小帽是可以转动的,好奇之下轻轻一拉,居然把铁杆拉了出来。
瞪着那像竹子一样分节的小铁杆,庄三爷说:“这可是天桥玩吞剑的家伙哪。”
“变戏法的玩意儿?”大公子的两根手指戳在那两个红、绿的按钮上。
“洋人的玩意儿可是非同小可呀,”庄三爷急道,“还是让小的来……”
“你刚才说这是洋人藏在床底下的?洋人胆小爱命,我相信他们不会睡在能轰掉自己的东西上。”话虽说得镇静,但当两个按钮按下后,机器发出的那种远方蝙蝠啸叫般的声音还是让他吃了一惊。他举起手掌,幸好灯光下五指如常。
庄三爷暗暗叫幸,但脸上的表情自然要变换为又惊又怕的模式:“小心!”他把大公子拉到自己身后,用凸起的胸膛对着那台由啸叫变为沙哑的机器。
“能收到吗?重复,能收到吗?”不知从房间里什么地方冒出的这句话让两人又吃了一惊,那把嗓音十分别扭,就像来自远古的呼唤般。
大公子指着桌上的怪物:“好像是那个东西。”
“机器里头?”
“我记起来了,几年前西太后七十寿诞时,有人给进贡过一台这种东西……对了,是洋人维克多的机器,叫……留声机,我见过。不过它有木柜那么大的,上头开盖,这……”
“木箱?有啊。”庄三爷指着桌底那个定位器外箱。
“可是,洋人带个留声机有什么用?”尽管留声机是贡品级的宝贝,但藏在床底地板下就未免显得过于爱惜了。大公子皱着眉头说:“明天你去工兵营,去问问这伸缩棍般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刚才大公子不是说,不可走漏消息么?”
“你难道必须要到处张扬是从我袁同武这里看到的么?”
庄三爷一愣。
大公子一脚深一脚浅地围着机器转了一圈,说:“这不是有个现成的一箭双雕之法么?让英国人知道他们的人在大清国巡警部扣着。”
庄三爷的八字须又在习惯性地跳跃了:“大公子妙计!我说是从巡警部那边看到的。”
“而且要咬着耳朵地跟你的朋友在酒桌上说,再叮嘱他们不要乱传。”大公子说。“要是跟你面和心不和的人说就最好了。”
庄三爷在心里反复衡量,自己虽然被宫保大人指派跟大公子当差,但在袁府并没有正式的职务。他公开的身份是城西一家茶馆的老板,仅此而已。正因有这层身份的掩护,袁家父子有不便出头的差事便经常交给他。他有个侄子在巡警部,这是许多人知道的事。因此大公子这项安排,可谓滴水不漏,即便日后在哪个环节走漏了消息,被追究的也绝不是袁家。
庄三爷很清楚,这个承担所有后果的人会是谁。
但他同时也明白,这个人没有任何胆量哪怕露出半分不愿的神态。“小的明白。”庄三爷说道。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口吻居然和那低贱的猴儿脸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