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低头一看,黑袍前是一个银色的十字架。上面的圣子展开双臂,头有气无力地侧垂向右。李洁那口含血的唾液没有沾到十字架一丁点。“我能理解你的怨愤,我们只是凡人……”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耶稣会变成神,”李洁说,“只有相信自己的经历是上天注定的,才能熬过去。”
“相信我,你不是唯一被不公正审判的。”马丁摸着光滑的十字架,耶稣的脸容有一种拉奥孔式的痛苦与宁静。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从目前他们两人的招供来看,你承担后果的可能性最大。”
“他们?”李洁发出一声哀鸣。“连胖子也指认我是女巫了?”
“那倒没有,但他已经承认,自己在信仰上犯了严重错误。”
“好个严重错误。”无论如何咬紧牙关,泪水终于从这个倔强的姑娘脸上淌下。贝拉斯克斯那张脸仿佛飘**在眼前,但变得像轮胎一样肥胖,显得那么丑恶。连日来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堤坝突然崩溃掉,她放声痛哭起来,任由眼泪鼻涕一起从下巴垂下。这一刻,身上所有的伤痛同时消失,她脑海里回旋着一句话:为什么不死掉?
马丁取出手帕,把口鼻擦干净:“身陷苦难的人往往以为,上帝已经抛弃他了,但没有。其实上帝每时每刻都注视着人间,他明白每一件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聆听着我们的每一次呼号。”
“真的?”李洁嘴角扯了一下,“那他老人家怎么没看看眼前的荒唐事?”
“他看到了,他听到了,他感受到了,他也作出安排了。”马丁说。“只是,我们永远无法猜测上帝的旨意。但无疑,他的每个安排都有其目的。”
“目的是彰显这个世界的不公吗?”
“如果他需要世界不公,那他也会这样安排。”
“那他的目的达到了,彰显得很明白。”
“既然他安排你来到这里,就肯定有他的深意。”
“你不需要在这里向我布道,教士先生,哪怕我明天被处死,我也不需要你来帮我做临终忏悔。要是像你说的那样,上帝安排着一切,那他最应该做的是把那邪恶的教会连根拔起,而不是派你来劝慰我。”
“也许,他安排我来,就是为了教会。”
李洁第一次正视教士,目光疑惑。
“教会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表,教会是神圣的,但教会在这件案子上恐怕是犯了过错了。我百思不得其解,这怎么可能?但是我又想,能确信你们不是心怀恶意的异端、女巫,似乎就只有我一个。为什么?为什么上帝让人微言轻的我明白这一点?甚至,为什么让我来思考?”教士的声音越来越低,宛如在呢喃。“这只有一个答案,上帝要我做点什么来解开这个结。怎样既能保持教会的神圣,又让它不犯过错?”
“听起来像个死锁呀。”
“如果得到你的帮助,就可以完成这个使命了。”马丁说。“明天他们将会举行公审,你只要认罪,就可以一举两得了。”
李洁本来想大笑起来,但看着马丁的脸,丝毫没有嘲讽、恶毒的神色,相反是一脸的怜悯、期待。马丁肯定相信他的那套神学逻辑非常完美。
她忽然十分羡慕马丁教士。他抛弃了自我,把它甩给了无限,从此再也不用承受命运给予个体的折磨、不用承受永恒的死亡前的恐惧。那种全身心的信仰给了他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一个无比温暖的怀抱,让他安全、让他舒适、让他能坦然面对人世间的一切——甚至荒诞。
也许,正如马丁说的那样,上帝在注视着一切,他在惩罚着顽固保留着自我的蠢人。
她忽然像一只被敲断了脊梁的豺狼一样,失去了所有抵抗的气力,双眼黯淡起来。
马丁教士来到另一个昏暗的囚室。和司马高那里一样,这儿没有血腥。
一个穿着囚服的男人坐在干泥地板上,门外恍惚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显出一种复杂的神情,说不清是惊讶抑或尴尬。他看到访客,便扶着墙壁站起来,动作摇摇晃晃,可能是长时间席地而坐、腿脚酸麻的缘故,但也可能因为两个手腕被麻绳扎着、动作不麻利。
马丁吃了一惊,几日不见,此人原本圆厚的下巴变得尖削起来,魁梧的体态竟似矮了两寸。“贝拉斯克斯先生,你还……好吗?”
“起码没挨过什么刑罚,”犯人说,“李洁呢?我好几次听到她的喊声。”
马丁能够想象回**在每块石头之间的“喊声”有多么凄厉。“她的确受了点皮肉之苦。”
“我就知道是她。”贝拉斯克斯脸上的肌肉颤了一阵。“她肯定不会妥协的,这个傻姑娘。”
“司马先生情况跟你差不多,”马丁岔开话题,“兴许还好些。”
“他供认所谓的罪过了?”
“跟你一样,他承认信仰不够,以致魔鬼趁虚而入。”
“他们对李洁干了什么?”贝拉斯克斯把话题绕回来。
“就是几种……常规的体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