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洁尽管虚弱得很难长时间地抬起头,但那些骂声她听得清清楚楚。从语气的激昂来看,这些人决不像是凑热闹之徒。居然有这么多人怀恨,她几乎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否有罪了。
司马高竖起耳朵,用不大灵光的西班牙语听力去搜集这些痛骂,好不容易分辨出其中的一些语句:“像囚犯一样……每条大街都布满士兵。”“去探望我母亲,路绕了三个钟头。”“弟弟风寒……隔离……没见过他……”“教会医治已经好转……郊外死了。”司马高唯有苦笑。冤有头债有主。把阿拉赫斯划分成不同隔离区来管控疫情,可是桑切斯伯爵的命令。种种不便给市民们积下的怨气,却撒到他们头上。至于说有些疑似病例被当成黑死病人,关在郊外隔离,导致弄假成真,这些事以中世纪的医疗条件可以避免吗?这些忿忿不平的人之所以活着,而且还能挺直腰杆谩骂,都是从那些无辜的亡魂中获益。至于说有些病人原本治疗有好转,被转到医院反而送了命,那更是无稽之谈,相当于说丛林巫医比协和医院更有效。
群情越来越激昂,若非加西亚让随从和卫兵控制秩序,说不定他们早就冲上来把两个犯人打死,而剩下那个则是弄活了再打死。宗教裁判所这时反而成了保护犯人的屏障。
加西亚大声问李洁:“顽固的女巫,到这个时候,还不认罪吗?”
“我,无罪。”
李洁的话又引起围观者一阵**。
加西亚划着十字说:“没有信仰的人,是多么可怕呀。”
“恰恰相反,”李洁吃力地把字眼咬清,“正是由于我找到了信仰——这是最近的事,我才不认罪。”
“撒旦的信仰?”加西亚嘲弄地说。
“不,我确信是对上帝的信仰。那是唯一的真神,他主宰一切、安排一切。他让我到这个世纪、这个地方、承受着这种苦难。但这又算什么?他还安排了整个人类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我终于明白了,一切早已注定,无可挽回。他早就安排了人类的诞生,然后是人类的灭亡。生有时,死有时……”李洁一开始说的是新学的西班牙文,后来夹杂着英语单词,最后两句转为母语。
“女巫在念咒语你呢。”有人大声喊。
“那是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司马高不禁顶回去,“是中文。”
加西亚见这犯人会说西班牙语,不由得十分惊讶,随即有种被愚弄的忿然。“真是一群狡猾的异端,”加西亚说,“你们蛊惑众生,宣扬邪恶,罪名多得像海边的沙子。”
“我们的罪名是帮助疫民、是传播医疗技术。”李洁低声说。
“你们的小恩小惠,只是为恶行做掩护。我以上帝的名义问你,你们有没有贬低过神学,说它还不如你们的巫术可靠?”
“我只知道神学不能治病,科学可以。”
“够了!你们到底从哪里来?”
“我们来自遥远的中国、未来的世纪。”
“到这时候了,你还在隐瞒自己的来历?你是否不信仰天主?”
“我刚才已经说过,我现在信仰的也许不是你想象中的天主,但我确实信仰安排一切的上帝。”
“多么疯狂的胡言乱语呀。你信仰的是回教徒的神吗?”
“不是。”
“那你们为什么采用回教徒的医疗?”
“西欧的医学,本来就是从阿拉伯传回来的。”李洁觉得额头烫得越来越厉害,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群众中有人高声喊:“她是回教徒的奸细!”
审判官觉得这把声音有点耳熟,往那边搜寻了一会儿,才认出是捐助教堂医院的那位犹太富翁。“莫亚先生也在,很好,你出来做个指证。”
莫亚正眼都不瞧两个犯人一下,义愤填膺地数落异乡人的罪状:作为东方异教徒的他们从来没有天主的信仰,反而大肆宣扬邪恶的科学,赞美阿拉伯的事物、甚至带来一个阿拉伯炼金术士帮他们提炼毒药。李洁立刻反驳,那是消毒的酒精,但她的辩护被周围的嘘声掩盖。莫亚先生激动地说了半个小时,直到把几项“罪状”颠来倒去重复了三四遍,才停歇下来。
审判官感谢他的勇敢作证。
“虽然耶稣教导我们要容忍,但我眼里容不下异教的沙子。”莫亚最想表达的就是最后这句话。他虽然家财万贯,但犹太人的身份无异于一个原罪,他时刻都在警惕着不能在信仰上留下丝毫污点。当他听到,自己捐赠的教堂医院有三个负责人被宗教裁判所传讯,真是寝食难安。万一哪天被不怀好意的人、尤其那些因被自己催账而心生怨恨者告上一状,可真是后患无穷,所以他必须在大庭广众表明自己的决心和信念。如果这时加西亚要他来当行刑官,他转身就会去找把斧头来。
“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加西亚说。“但这句经文说的是‘弟兄’,而对魔鬼,即便圣子也不会去容忍的。”
“多谢大人教诲。”莫亚退下时很满意。
比审判官还满意。
“我在上帝他老人家面前作证。”一个衣衫褴褛的瘦汉拨开众人走了出来,脚上还戴着镣铐。“虽然我是个苦役犯,但教会的指引让我重新找回良知。我要揭穿这些异教徒的真面目。”
“我们天生都是罪人。你不必有顾虑。”加西亚说。
苦役犯戈麦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他们对万事万物都有一套魔鬼说词。他们说过,星星的光要走很多年才来到地上;他们说过,彗星是脏雪球。”
有人不禁笑了起来:“光还要跑很多年,那不都得散掉?”“雪球什么时候化成雨落下来呀?”“屁话,撒旦的雪才是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