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也是一言不发的告解聆听者。
司马高听着甬道上带着回音的脚步声,感觉有如死神逼近。然而他不但不害怕,反而有点高兴。这个地底囚室不但没有一丝光线,连一下声响都没有。他觉得这样丧失感官功能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比鞭打、烧灼更残酷的折磨。他甚至丧失了时间的观念。在这里被关押了一个月?一个礼拜?抑或其实只有一天——只不过是比一年还漫长的一天。
他四肢被紧绑。大概是血液断流的缘故,指尖早已没有知觉。刚被投入黑牢,他就咒骂起贝拉斯克斯来,若不是这个西班牙人呈血气之勇,结局断不会如此不可挽回。他又想起李洁,若不是那个姑娘顽固得可怕又鲁莽得可恨,这悲剧根本就不会发生。然而,他有时候又不禁想,只有蠢人才会认为,一切都是别人的错……这些想法,像一出超现实主义的电影一样,镜头交替着出现。到最后,所有内心对白都糅成一团混音。
脚步声最后转化为强烈的光。司马高像骤然被人扔进烈日下的沙漠一样。他无法伸手遮挡,便只好用力紧闭双眼。但光线有如他体验过的邪教尖叉一样,粗暴地穿过眼皮,直刺眼球,泛起一片交织的红黄。
“对不起,”来人说,“你三天没见过光了吧?”
司马高觉得囚室像从正午迅速过渡到黄昏,他微微睁开眼,只见一个黑袍人体贴地将手中的火把移到身后。
“主教大人?”司马高闻着罗哈斯身上淡淡的香气,这是一种备受中世纪神职人员喜爱的、混合着酒精和花香的香水。
“司马先生,我带了水来,但你……”罗哈斯欲言又止。
“谢谢。”
“你真需要吗?”罗哈斯一进入黑牢就嗅到一股尿骚味。他知道,自从挟持事件发生后,裁判所的人就将这两个东方犯人视作危险的魔鬼,别说送水和食物,便连囚室都不愿靠近。所以刚才那个狱卒只是把钥匙给了他,自己甚至没有跟进甬道。如果再给犯人水,不到半天之后,尿骚味便会更呛人。
他把火把挂在墙壁上。
司马高的嗓音干涩得像断气前的乌鸦:“求你先给我水。”
罗哈斯把水袋递过去。
袋子有一股牛肉干的气味,但水的口感却是如此清甜香滑。“多谢你,主教大人,有时我希望自己真能信仰天主。”司马高这时说话再不需任何顾忌。
“啊,为什么?”
“出生时,我吃的第一口奶,跟现在临死前喝的最后一滴水,都是来自上帝的赐予。这样的宿命解释,该是多完美。”他拼命吮吸水袋的动作,确实让人联想起婴儿。
“留下一点水吧,也许还有用。”罗哈斯扎回水袋。“孩子,人的命运和遭遇,无论在你看来多么不可思议,其实都是来自上帝的安排。”
司马高侧头看着罗哈斯:“大人,这些话,你也跟李洁说过吗?”
“没有,但马丁曾经开解过他。”
司马高笑了起来,一袋清水似乎就让他恢复了生气。“我能想象马丁教士遭遇了什么,我指的是除了被当做人质之外。”
“每一个人,自出生到死亡,到末日审判前的一切,神都安排好了。”
司马高微感诧异,主教又兜回了这个话题。“是啊,坦白说,我虽然不信仰天主,但也许人间的事情都是注定的。”他顺着主教的话头。
“尤其是你们,对宿命论应该是深信不疑吧?”
司马高的大脑飞快的运转,自从被关入黑牢以来,他从没像现在那么清醒。“是呀,大人,你都看出来了。”
“据马丁教士和卡拉玛修女说,你们知道很多他们闻所未闻的事情。”
司马高心道,判决都下来了,主教还来摸他们的底有什么用?“那是他们的自谦而已。”
“但是,那个魔盒没有告诉你们现在的情景吗?”主教的眼睛闪映着火把飘忽的光。
司马高如在无边的黑夜中看到一道闪电。对,罗哈斯主教曾经在阿拉赫斯的客店里看到他们使用定位器跟基地通话。沉吟了颇久,他才答道:“因为盒子只会述说别的事情,它不会告诉我们自己的遭遇。”
“所以呢,你跟加西亚大人没有说老实话,你还说那是测星仪。”
“它确实有测星之用。”司马高想起欧洲的星座占卜,便继续圆下去。“但也能回答使用者的疑问。这不矛盾。”
罗哈斯说:“不过仔细想想,那还真不算一个遗憾,如果它能让你知道自己的未来,那样的生活多么无趣。况且,那也考验不了一个人的信仰。”
“你说得对,尊敬的大人。”司马高拼命想分析出主教这些话的深意,但越使劲,思路反而越堵塞。
“不过这种东西,究竟会增加还是削弱一个人的信仰,还真说不准。”
“我想,还是会增加信仰的。”司马高觉得,与其猜测对方的用意,倒不如主动给他设个圈套。
“为什么?”罗哈斯饶有兴趣地问。
“既然世间万物皆为上帝创造,那么了解越多的事情,只会对造物主的崇敬有增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