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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北京(第1页)

16。北京

家的感觉。这是波戈洛夫斯基住进俄国使馆后的真实体会。

幼年时他曾幻想,自己名字中间的那个“安德烈维奇”是在秘密战线上、跟美帝国主义作斗争时牺牲的英雄,正因如此,莫斯科市团委才安排他来到最好的孤儿院。他从不跟伙伴们提起他那悄然的自豪,国家和自己记住父亲的功绩就行。长大后,他才发现,也许自己隐藏那份自豪,更多是为了避免同伴们无情的反驳和讥笑。父亲与自己虽素未谋面,却无形中遗下很多东西:莫斯科市团委孤儿院的悉心照料、勤奋的性格、未知真假但却坚定的荣誉感、国家和民族利益至上的信念……到小学时,他甚至开始感激命运给自己安排成为孤儿。但小伊凡最后却发现,跟其他最懒散、最调皮、最没觉悟的同龄人相比,他内心终归有一项重大的缺失:家。随着岁月的推移,这种缺失不仅没弥补,反而在扩大。无论在莫斯科大学还是在基地,这种感觉时而被压抑、时而被淡化,但从未被磨灭。

但奇怪的是,在这异样的时空里,身边被一群死人——从未来的角度看——包围着,他却生出了一种家的感觉。

首先是对沙皇无限忠诚的俄国驻华公使卡普什金大人,让他大有一见如故之感。起先,波戈洛夫斯基是怀着忐忑不安来到使馆的。当他闪烁其词请求公使向大清国施压,让他们释放自己的同伴时,卡普什金大人一口应承,就像只是答应把酒瓶递给他一样;只不过清国巡警部矢口否认扣押过两位俄国公民,让这事耽搁了。

卡普什金没有外交家那副虚伪嘴脸,他也不因为自己是圣彼得堡的贵族而居高临下,相反终日如仁慈长者那般微笑。他一举一动优雅得像舞台上的演员,那种古老贵族的派头让波戈洛夫斯基陶醉。但同时,公使对新世纪的事物保持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开放态度。除了关注着全球的时政,他对世界各国的物理学最新进展十分关注。他还有极深的文学素养,从普希金到高尔基他都能抛开意识形态的有色眼镜来评论。他自述还曾和美国作家马克吐温见过一面。

在一次举杯共饮后,卡普什金展露出俄国人天性中的坦率。他跟这位一见如故的客人谈论起自己的忧虑,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如何才能保持罗曼诺夫王朝的尊严?伊凡似乎能听到他心窝发出的声音:他所效忠的古老帝国貌似强大内里却不堪一击,实质比他的驻在国强不了多少。

波戈洛夫斯基起先是感动,因为他在一位睿智的长者那里备受信任,而且是毫无戒心地。

这位正直、仁慈的公使大人的身影,跟自己心中已褪色的父亲形象居然开始重叠了。

尔后,他越来越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有一晚,卡普什金又与他围炉夜话。谈到中国政局的混乱,卡普什金认为,暗中支持清政府剿灭革命党也许更符合俄国的利益,因为两国都面临着来自底层的革命威胁。他那位新近的忘年之交脱口而出说,那样就等于把钱借给注定破产的商人。卡普什金惊讶地问他为何如此确定。波戈洛夫斯基自然无法告诉他,自己在离开基地前,查阅过当前世纪的政治和社会状况。但他一口咬定,袁世凯是继承清朝政治遗产的唯一人选。卡普什金非常高兴,因为这与他的观点不谋而合。他十分认真地询问波戈洛夫斯基是否愿意留在使馆工作,他保证将会按照朋友、而非下属的方式来对待他。

有那么一刻,波戈洛夫斯基动过心,若非想起自己终不过是这个时代的过客,这透着高贵气息的沙俄帝国还真是个不错的归宿。他理了理熨烫挺直的衬衣,含糊地说:“我愿意为国家效劳,但不愿意受公务羁縻。”

卡普什金表示赞同:“是啊,在这达尔文道德盛行的乱世,为国家效劳就不得不受羁縻。”他无奈地把手指向四周一划。“跟我相比,你是幸运的。我早就是这奢华得琐碎的雕花木墙围的囚徒了。”

当晚,物理学家翻来覆去,一夜难眠。于是,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在脑中。

次日,他跟坎贝尔、梅塔就爆发了那一场争论。他早就料到,壮大俄国并让它来监控高维的计划,会受到两位同事的反对。他不期望一次谈话就能说服他们,毕竟这不是去不去八大胡同过夜那种层次的问题。

以前在基地时,他曾跟蔡东衡说过,对子女的爱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动力。然而此时,他的观点改变了,对同一个问题他会如此作答:对同民族的爱才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动力。“慢慢来吧,他们终于会明白的。”他想。

波戈洛夫斯基敲开卡普什金的房门,他们天南地北地聊,从家居中的弓箭和贝壳图案到沙俄的艺术成就、俄英关系的复杂情况。最后,他含蓄地表达了,他可以以非国家工作人员的身份为使馆服务。

对于物理学家来说,这一条建议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含蓄”的波戈洛夫斯基之于一辈子听惯了外交辞令的卡普什金,便如一个吞吞吐吐的小伙子在经验丰富的老鸨面前一样。卡普什金很高兴,他的提议充分表现了信任:他今晚将参加一个由袁世凯组织的外交宴会,希望伊凡同行。

晚上来到锡拉胡同时,波戈洛夫斯基感到异常兴奋,他不知道原因是哪个——好奇心抑或受宠若惊。他观察着那个几年后会称帝的男人,听着身材臃肿的他说一堆言不由衷的话。他越发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物理学家是浪费。

在回来的路上,卡普什金让波戈洛夫斯基与他同乘一辆马车。两人毫无倦意,对中国的最强力人物一番评头品足后,他们的话题很快转到复杂的政局。

波戈洛夫斯基语气坚定地作出判断,大清帝国覆灭在即,宣统皇帝不仅会下诏逊位,在若干年后还会被驱逐出紫禁城。接管这个古老帝国的将是袁世凯。

“你十分看好这位宫保大人。”卡普什金说。“可是作为一个传统的士大夫,要是发动叛变把皇帝赶下台,他承受得了这种压力?”

“他叛变的对象好像是革命党。”波戈洛夫斯基竭力回忆着资料库的记录,这段历史即便对普通的中国人来说也是不易理解的。

“对革命的叛变,不正是对君主的忠诚吗?”

“后人不会这么看。”

“哦?”卡普什金说,“这就是你对革命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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