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一看,帐篷的门帘已经拉上。
他皱起眉头,有如面临一件天大的烦恼——却不知是因为文晴不见了,还是因为不得不走到暴虐的太阳底下。
他深呼吸几口,便似将要潜入海底般,这才掀帘走出去。沙漠上的日光仿佛有巨大的光压,把他冲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手搭凉棚远眺四野。
极目所及,尽是黄沙、白沙、灰沙——沙的颜色取决于沙丘和阳光的位置关系。
偶一低头,他发现两个帐篷口间有一道浅浅滑痕。
他手心一紧。这种痕迹就像一个人被拖着从沙面经过。
一系列荒诞的念头在心头掠过:真的有猫鼬,大得足以把一个人拖走?强盗回来了,悄悄把文晴抓了去,但为什么不一刀杀了自己?滑痕的终点在半塌的帐篷,难道赵重……
他立即走回住处,想找出那把刀,但三米的空间一眼望尽,除了木箱、肉干、整齐的A4纸、铝合金管之外别无他物。他退而求其次,选了一根最尖的铝合金管紧握手中。
每走向对面的帐篷一步,他心跳便更重一分。
突然,那帐篷响起咔的一声。
他牙关也随之颤了一下,手中的铝管竟尔掉在自己脚面。他来不及哀叹自己身体虚弱到这种程度,连忙从沙面捡起铝管。
又是咔的一声,陈子良自读大学以来不知听了多少次这种声音。
是继电器开关的响声。
过滤器!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掀开半塌的帐篷。
手中的铝管又一次砸在脚面。
他矗立着。
这一刻,沙漠变得昏暗起来。毒辣的太阳仿佛被乌云遮盖、耀眼的黄沙飘**净尽、天地万物都急剧远离他而去。
最终,只剩下他孤零零地漂浮在虚无的世间。
他没有像上次看到赵重尸体那样尖叫起来、没有喘气、没有呕吐、没有惊恐、甚至没有惊恐于自己没有惊恐。
他把文晴的手从过滤器的进水口抽出来,这才发现,她手腕上的静脉密密麻麻划了十几个刀口。
可以想象,文晴在血液每一次凝固之时,便用从医务室那里带来的手术刀又再扩大创口。
一刀又一刀。
即便经过十几天的折磨,他的神经早就麻木,但陈子良仍不明白,这位外表柔弱的姑娘如何能手都不抖地一次次划破静脉。
陈子良抱起文晴的尸体。忽然一张白纸从她怀里滑了出来,飘到地上。陈子良捡起那张A4纸,两面都密密麻麻用七号字体、单倍行距打印着黑字。这一页介绍的是古埃及语的简单对话。前几天尚有气力时,他们两人曾反复阅读过这叠资料。此时,陈子良留意到页眉处,歪歪曲曲写着几行字。字的笔画颇粗,显然是用磨尖的炭块写的,页眉不够地方,文晴就继续在页面右边双排地写下去,还是不够,她又继续写到页底,最后回到左边。她生命最后时刻留下的文字,语气不太通畅,在打印纸上构成两排顺时针的环:“重要的是活着,但我要死了,只好你一个活。你昏迷时我也偷偷想过如果你死我会怎样,但我无法下手,这个念头都是罪恶。原谅我。既然你肚中装着一个同事,不妨再装多一个。”然后是一个网络文字常用的笑脸。“我要解脱了。我怕马文还不知回不回来救我们,如果回来,千万别让他逆时空来救活我,我不能再面对……”写到这里,页面的所有空位都没有了。
陈子良翻过去,后面再无只字。
尽管天气炎热不堪,但文晴的身躯已开始变冷、变硬。坐在地上的陈子良,把文晴抱在自己怀里,把她的额头贴着自己的脸,宛如要用自己的体温把她回暖。
“千万别让他逆时空来救活我,我不能再面对……”他好像听到文晴低声地说着最后两句话。
陈子良嘴唇微动,跟着她念:“别来救活我……”
突然他扬天狂叫:“别来救活我……别来……”
喊到最后一个“来”字时,他的喉咙突然干枯掉,嘴仍是张大的,却喊不出声来。
他紧握的拳头擎向苍天。
咔哒。
过滤器的继电器最后一次响起。机器忠实地完成了过滤工作。
陈子良怔怔地看着过滤器的出水口,旁边还有个杯子。
他全身如坠冰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