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不再说话,眼神仿佛一尾死去的鱼。在场的人包括布莱克自己对这种眼神都应该是非常熟悉的。
“这是怎么了?”副组长茫然开口。阿瑟一把抓过他手里的数据单扫视起来:前者并没有读错数据,DE指数和EME都在警戒值以下。布莱克应当已经脱离了濒危期,虽然并不代表就此痊愈,但也不应当是现在这种症状。
“有没有测量失误?”他扬声道,“再测一次,先生,再测一遍数据!”
副组长闻言还没反应,哈罗德突然大叫一声,推开他跑了出去。前者惊讶地探头向走廊,看见小个子推开守在隔壁伊莎的病房门前的护士,消失在了门后。阿瑟也向门边看去,但他看向的是一个刚进门的监护人员,后者匆匆凑过来低声汇报。
“他醒了。”
二十二岁女性的美好可以来自于年轻,也可以来自于轮廓柔和的脸。这些美好裹藏在病弱下时,丧失希望色彩的眼神会为它们添上一层悲剧的微芒。这样的微芒于他而言不啻于烧灼内心的焰火。哈罗德果然再次见到了那样像是要从存活的悬崖边缘翻身坠落的眼神,在刚醒来的伊莎黑色的眸子里。所有跃跃欲试都和布莱克一样被全无所谓的漠然吞噬了,一点视线都不肯投给他人。他开始发抖,伸手捂脸呜咽起来。
门被很大声地叩响了,并且顽固地持续着。哈罗德把头埋在双臂间闷声咆哮“走开”,门外的人一点也不领情,反倒一边咋咋呼呼一边直接推门进来了:“哈,你果然在这儿!我才想起来,你还没说什么时候来找我打赌……噢哈罗德,你怎么了?”
这个该死的家伙!他难道就不会读空气吗?哈罗德骤然转身,用愤怒的眼神瞪视着费尔顿。遗憾的是费尔顿的确没觉察出什么不对似的也瞪着他,不过眼神里充满惊讶:“你的眼睛怎么红……不对,你怎么像个小屁孩儿一样哭了?哦……这家伙是……”
费尔顿的视线转向了伊莎,嘟囔了一句:“什么嘛,不能提取啊。”
这句话挽救了他被哈罗德扑上来掐死的命运。小个子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顿时丢下愤怒,惊讶地抓住他:“你说什么?什么提取?”
“提取?我没说啊!我说的是事情发生后不能在原地打转,而要及时采取措施,不然奥斯本?布鲁克的事情就会又一次发生的!布鲁克你知道吧?就是那个闹叛变……”
虽然哈罗德还在为伊莎感到伤心,但是至少被提醒应当去做正事了。于是他不再管胡言乱语的费尔顿,转身准备去另一个病房。他看见费尔顿还在伊莎病床边喋喋不休,于是叩了叩门,后者才不情不愿地踱了出来:“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打赌?”
“打赌的事改天再说,你是回你的房间还是和我一起去找弗兰克?”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才不去。”费尔顿嘀嘀咕咕地磨蹭出来。听他这么说,哈罗德不再说什么,关上了病房的门。
几分钟前,另一边相隔两面墙的病房。通报了阿瑟的监护人员退出去并关上了房门,阿瑟抱胸站在门边,挑了挑眉:“你在找这个?”
艾萨克?弗兰克靠坐在病**,无意识敲着指节。他看了一眼阿瑟丢过来的纸卷,伸手捡起来,上面的头排写着“普林斯顿大学枪击示威事件——十六人死亡,三十二人受伤”。
“……10月10日……根据此次枪击示威事件的组织者称,他们对于这次事件策划已久,但主要的原因是一位哲学系的教授发表了反动情绪技术发展的论文,他们认为这种趋势应当被扼杀在摇篮里……”他粗粗扫了一眼正文,直接把滚动条拖到下面,在死者名单第一行就看见了?Jones。艾萨克没有什么表示,把纸卷放了回去,沉默地凝视着窗外。实际上,窗外除了苍白的天幕之外什么都没有,或许他想看的就是这种空无一物的饱满。
“你父亲乔治,在情绪递质还没发现时就有过关于EMBS提取植入技术的研究,对吧?”这是布莱克最后递交上来的情报。阿瑟看上去并不在意枪击事件,直接进入了正题,“虽然技术库有记录,但居然找不到这个人的具体信息。而且零八年上海暴乱时你是亲眼见到母亲惊恐发作心跳骤停的,或许你对ETRC的抗拒心理就来源于这其中不为人知的某件事。我有这样的猜想,可惜因为你的昏迷而一直不能得到证实。”
他话锋一转:“我们组织内出现了两个因为突破临界值而动用提取植入技术的手术病例,现在他们都很不妙。但弗兰克先生:虽然经历了一个月的EMBS提取,你看起来却和我遇见你时没什么区别,我们对此有很大的疑问。”
说话间阿瑟逼近艾萨克,借以给对方造成心理上的压迫。世界上本不应该存在医生弄不懂问题却去询问病人这种事,但艾萨克毕竟不同,能问出些关于他父亲的事也是很值得的。年轻病人苦恼地用手撑住脸,在阿瑟等待回答的时候发展成抱住了头,略带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我……我不知道……”
眼见病人情绪激动起来,阿瑟上前抓住了他的肩膀:“冷静!冷静一点。那么,你知道你的父亲在哪儿吗?——你说什么?请重复一遍。”
“他……他死了。在我母亲前就死了。”
闻言,阿瑟第一反应就是皱紧眉头,而此时小个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说谎。”
他冷冷地瞪着艾萨克:“你这个骗子。”
艾萨克张了张嘴,哈罗德立刻打断了他:“我十三岁完成了神经生物学学士课程,因为ETRC还没创立,就在纽约情绪疾病中心实习。虽然我没有详细接触来那里治疗的你母亲苏珊的病例,但至少目睹了教授和你父亲通话。那是2008年六月十三号下午两点五十一分,距离上海平安夜暴乱六个月十一天。你母亲在那儿呆了一个月就去上海了。这个事你难道也能否认?”
见艾萨克沉默以对,哈罗德暴躁起来,突然扑过去掐住他的喉咙用力摇晃:“你说啊!凭什么你没事?!凭什么伊莎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冷静!哈罗德!”
哈罗德愤怒之下力气大得惊人,连阿瑟一时都拉不开。迁怒于人的小个子愤怒地咆哮:“你不说,我就拿你当实验品!提取植入技术还有很大的试验空间,我拿你实验下去,总能治好伊莎!你……”
“咳……”被掐得几乎翻出白眼的艾萨克断断续续地嚅嗫出声,哈罗德忽然跳开一步,惊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不能提取?!”他又上前激动地抓住艾萨克,这次阿瑟并没有阻止,因为他也听见了。然而艾萨克一脸的茫然却告诉他们他的确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我知道了,刚才费尔顿的确是说的这个……EMBS不能……”哈罗德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原地转圈,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大叫:“这家伙肯定还有其他秘密!阿瑟,你一定要问出来,还有就是必须找到他父亲——我现在得马上回实验室!”
尾音还没落下,哈罗德已经重重关上了门。阿瑟眯起眼睛,这件事还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哈罗德是个技术人才,但在其他方面就太不动脑子了。ETRC可不是纯粹靠科研成果才发展成这个样子的。他蹲在艾萨克床边:“嘿,艾萨克,我相信你对你父亲的下落和了解肯定比我们想象得更多;不用否定,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我们帮你压下去的事情足以证明我们的诚意了吧,但你在枪击案中的嫌疑还没有洗脱,明白吗?——毕竟你杀了人。”
“虽然我们原本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实验,但现在,我希望你能帮助我们找到你的父亲,作为回报,我们将给予你新技术成熟后的第一使用权,如何?你自己取舍吧。我去史密斯先生的实验室一趟,希望回来后能得到你的肯定回答。”
“等等。”艾萨克声音干涩地开口,“不用想了,我同意。”
行动员看着他,满意地笑了:“很好,那么你的目的地是?”
“……上海。”
“中国上海。”艾萨克补充道,深深吸气,“琼斯先生,我同意和ETRC合作,但我并不是害怕被逮捕。请相信这一点。并且请ETRC务必遵守承诺,给我新技术的即时使用权。”
“那当然。”阿瑟微笑,一边拨着手环一边出去了。杀人犯独自呆在房间里,握了握被单上那双沾上了血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