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地下什么?
“停车场。”艾萨克幽灵般地凑到了他的旁边,眼睛却看着手里的纸卷。年轻人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窗外:“地下停车场……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一平惊愕地看着艾萨克自言自语,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弗兰克先生?艾萨克?”
“……该死的。”艾萨克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林组长,快去地下停车场。他告诉我有人在那里。”
“有人在那里?‘实验品’?!”林一平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艾萨克毫无依据的告诫,也就忽略了那句“他告诉我”。他不由得看向艾萨克手里那张他已经看过的纸卷,一眼瞄到了曲纸屏上正显示着的文档的第二页:
……
一、EMBS对立对象:在结合后α分子与βγ分子比例相同的一种正面情绪和一种负面情绪互为对立对象。天然的结合比例相同的EMBS只有一对,即自我认知高与自我认知低。
二、分子牵引定律(MoleculeTra):人为为那些没有对立对象的EMBS制造出对立对象,该EMBS此时会在某种刺激下与该刺激挂钩。
……
分子牵引技术从分子牵引定律而来,但前期由于不完善,往往会出现不成熟的‘实验品’……
……
第二页上半部分,是本应该列为机密的、北美ETRC获取的“对立对象和分子牵引定理”。一个背离了科技发展正常节奏的、继EM和EMBS后再次划时代的理论。
“划时代的理论。”阿瑟叹息着。他像是在观赏某种伟大奇观似的发出不带伤感意味的感叹,反复拨弄着纸卷。行动员抬起头看着哈罗德,“对吧?无论是不是正常发展出来的理论,无论来源如何,它对我们来说都是无价之宝。”
哈罗德拧着自己的右手拇指:“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这个理论……要怎么验证?”
“理论。理论。”阿瑟重复着这个词,把纸卷丢在桌子上,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我的朋友,这不只是理论,这更是一项伟大的技术!任何技术的实验都少不了实验品——只不过过去的实验品是小白鼠,现在是人罢了。”
由于成本问题,这个市郊小区并没有修建现代化的智能立体停车场,宽阔而隔墙林立的空间仿佛在故意捉弄从某个人行口进来的两人。艾萨克着急地扫视四周,一眼看见了只有他能看见的北欧人指着右边的拐弯对他嚷嚷:“在那边!”
艾萨克同样对林一平喊了声“在那边”,一马当先冲了过去。年轻人全力奔跑下瞬间甩掉了林一平,他眼前飞着无数雪白细小的杂乱光束,鼓膜嗡嗡作响,脑袋里像开了个砰叮乓啷的金属回收厂。转过仅容一车通行的道路,北欧人已经不见了,艾萨克看见见过一面的协会主席正踉踉跄跄往这边跑,不知道是否看见了年轻人。徐旭转过头猛然一挥手后“啊”的痛呼一声,前臂上划破的衣料小弧度飞起的同时飙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花。艾萨克这时才看见徐旭身后那个似乎在和他搏斗的男人以及更远处的两个人。他下意识伸手在身侧上下拍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他手无寸铁。
“徐主席!”
徐旭应该听见了艾萨克的声音,只是那个男人抓住了他受伤的左手用力一扭,他神色扭曲地第二次痛叫出来。一声在车库里左右回**的沉闷枪声后徐旭曲着左腿摔在地上,敌人却后仰直愣愣地倒地,右手在惯性下扬起,一道寒光朝着艾萨克的方向飞到了他左前方的地上。
那是一把单刃匕首。同时艾萨克看清了徐旭手里的是一把黑色手枪。他瞬间有了主意,朝着那把匕首扑了过去。徐旭趁着其他两人和他还有足够距离的时间翻身爬起来:“别过来,快报警!”
“林组长已经通知警察了!”艾萨克回答着抄起了地上那只匕首。前面有人用中文骂了句什么,入手一沉后他抬眼便看见一个黑眼睛的男人向他胸口一脚踹来,他毫无防备地被踹了个正着,后背结结实实砸在了身后两米停着的车上。
“叛徒!”美式口音的叫骂。
“你们才是叛徒!背信弃义的混蛋,我就算回去也不可能再帮你们ETRC的,死了这条心吧!”
这场搏斗的第二颗子弹打进了追在徐旭后面的美国人的左臂。林一平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拐角,在用了比艾萨克多四十秒的时间后他终于赶到了现场。踹出的第二脚被艾萨克勉强躲过的中国男人脸色变了,他转瞬把左手覆上手枪尾端拉动了套筒,对着艾萨克抬起了右手。
黑洞洞的枪口和艾萨克一个月前看见的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面前的男人的神色更显狂热,几乎快在熔炉中温煦地流淌出来。
听见阿瑟的话,有些走神的哈罗德几乎把“为什么”脱口而出。幸而他及时忍住了,因为原因是众所周知的:受限于丘脑功能强度,动物的情绪活动相较于人类而言太过简单,情绪理论大部分都是在人类范围内阐述,情绪技术就更不可能用动物做实验了。
“你那天说得很对,我至今也不太清楚主席把艾萨克的事特意交给我的原因。但自从目睹了他干掉人的样子……”
哈罗德知道阿瑟指的是普林斯顿大学枪击案的事。他原本准备摈弃组织内的身份,以个人名义邀请艾萨克参与实验,但谁也没想到的是艾萨克在游行过程中碰上了那样的事。他回想起救援不及的监视人员的描述:青年哆哆嗦嗦地开了一枪,那颗倒霉的子弹从艾萨克耳边擦了过去;没有命中一方面应该是枪术的原因,另一方面是艾萨克偏头闪开了,后者在第一枪打空后就像条饥肠辘辘的豹子那样弹了出去,左手咬住还被握着的枪柄,右手切在青年手肘上,火光电石的夺枪过程中他完全像是换了个人。然后艾萨克微微颤抖却毫不迟疑地对着被他扫腿放倒的青年的后脑扣动扳机。为了不惹上麻烦,监护的人马上把艾萨克从现场抢回了ETRC,所幸杀人犯晕了过去,不至于为了制服他再多费一番手脚。这一系列的后果中哈罗德只在艾萨克被带回费城研究中心后看见了他衣服溅上的血。
“……我就觉得他应该是一个极佳的实验材料。”
“为什么?”这次哈罗德问了出来。
“因为他可以成为一台合格的机器——分子牵引技术就是为了造就机器,不是吗?”
敌人们的动作精准如同机器。两个不同人种的袭击者几乎没有沟通,在艾萨克看见枪口的同时美国人也用没有受伤的右臂对徐旭抬起了枪。此时的艾萨克并没有注意到这些,那种狂热的神色噩梦似的触痛了他的神经。一毫米一毫米抬升的枪口、男人缓慢皱向一起的眼角、用力之下逐渐绷起的青筋甚至他自己一点点放大的瞳孔都在他眼中混杂成一团,熔炉咕噜作响,一切都在里面溃败、融化、蒸发。
——你想去死?
——抱歉,不行。
乔治毫无温度的眼神横在视野中,他一度紧绷的神经终于再次崩溃了。
林一平开第二枪迟了,在他和徐旭的两颗子弹射穿美国人胸腔前徐旭已经飞着血噗通一声扑倒在地。他心中刚漏跳一拍,这才意识到刚才左边也响起了枪声和子弹击穿金属的刺耳声。身后的车门被高速子弹穿入,艾萨克猛然前扑。
“……杀了我。”他抓住对手的枪柄,右手向男人脖子划去,嘴唇颤抖地嘶声,“杀了我啊!”男人被艾萨克上抬的右手扣动了扳机,子弹飞向了斜上方,他不由恼怒地叫骂:“那你他妈躲什么?让我杀啊!”然而匕首临头,他不得不侧头避过割喉。男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从后劲以上爆出一团血花,后仰着倒了下去,下颚被艾萨克割破的地方飙出一道血线,大部分溅到了艾萨克眉骨以下。
唐纳德?布朗保持着精准击穿袭击者后脑的姿势站在两人进来的拐口,眼神严肃地看着呆滞在原地的艾萨克。林一平顾不上其他,拨着急救编号跑到血泊中的徐旭身边。呼叫急救编号后会自动发送地点,需要他做的就是用语音描述病情状况,他一边查看状况一边描述着:“枪击事件,大概是点四零口径子弹,左眉骨到枕骨洞穿,颧骨撕裂……”说了几句,林一平已经灰下了心。即便以现在的医疗,伤成这个样子,徐旭活下来的概率也低得没办法计算,不如直接说他已经死了。林一平放下手,看见死者怀里露出了什么薄薄的东西的一角,左手还死死抓着领子。他心里一动,把它抽出来,手指尖沾上的血立刻渗了进去;短暂的惊讶后,他发现这竟然真的是一叠纸,略有发黄的、植物纤维成分的一叠真正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