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们只要不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遇就很好了(作者注:梗出自《1984》),这是一个自由的世纪。”细川正毅用他那经典的科学家式笑容对着德尔,然后说道:“这个世界也从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正在做的工作,一批美国人早就在做了,你大概知道冰立方(作者注:即IceCube,位于南极的阿蒙森-斯科特站附近的地下)计划。那个设在南极地下的中微子探测器,和神冈有着一样的功能、作用。”
德尔点了点头,努力回想起了那个他曾在杂志上看过的探测器。
“不过,冰立方计划最大的投资者竟是美国的超级黑社会团体——空灵,这件事情也就因此变得很险恶了,一个伟大的科学使命竟然被黑社会控制!
“这个南极中微子探测器的负责机构近年来一直声称检测到中微子流,但是他们公布的数据,跟我们的并不吻合!意思是说,要么是他们有鬼,要不就是我们没脑,但我不相信我们没脑。自从冰立方在二十年前检测到的最高能级中微子后,他们的数据就没准过。那一次是他们唯一一次与我们的记录相同。
“而空灵这个组织涉入了多个领域,在科技方面则垄断全球,它的数据库知识储备大的惊人,但它利用其来辅助犯罪,不过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抓住其把柄,警方的国际调查组织连它的最高领导团体成员都摸不清。”
细川正毅说话时使劲抖动手中的筷子,戳得碗里还有些剩下的饭粒糊在碗壁上到处都是,有几粒还飞了出来,这倒也让德尔觉得他和自己接触到的大部分日本人不同。
“恕我无知,空灵是什么?你说它是所谓的超级黑社会团体,何以见得,我都没听说过啊!”德尔面不改色但带些质问的语气地问道。
“孩子,你还太年轻啊!”细川正毅斜眼笑着看德尔,眼珠子转了五六圈,把筷子架在小碟上,然后说道:“这组织不单单做黑道上的事情,白道上也有两下子,随便做出点动静就足以让科研圈震一震。”
“又说的好像你很老一样……,可你只比我大一岁!”德尔间歇了一段,望向窗外,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腮部,那上面已经留下了不少胡子茬,他一个星期没刮胡子了。
然后他说道:“不过,他们有干过什么有名、有影响的事情吗?”
“当然,你知道LHC在本世纪初期(作者注:即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大型强子对撞机的简称)的几次停机维护、设备翻新吧?”
德尔又点了点头。
“没有空灵,这事办不成。”细川叹着气摇了摇手,又挑起筷子,开始如转笔般玩弄起来。
“为什么?”
“你想过每年有多少研究团队和大学、社会机构会向欧洲核子研究中心递交使用LHC的申请吗?这可是挤破头皮的事!在我们看来这背后可能是事关基础科学的大事,但肯定有人看来这背后不是别的,而是钱!
“人们为了使用LHC这么昂贵的设施,简直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钱,权,学术早就搅和到一起了。所以这种事情,空灵肯定要介入,更何况空灵还是个‘科研性质的黑社会组织’。
“很奇怪吧。嘁,科研性质的黑社会,不知道里面的人都在搞什么鬼!它外在的公司形式,还是合法化的呢。在我看来,空灵就是个腹黑组织,虽然表面甚是和善,做些环保公益、新能源新材料研究。”他飞速地讲着这段话的同时还快速地转动着筷子,两只手根本停不下来。
“你这么说,我倒好像还似乎听说过空灵了……”德尔喘了口气,拿起杯子准备喝细川几十分钟前给他倒好早已凉了的茶。其实他对空灵组织这一话题不感兴趣。
“是吧!德尔,听我一句劝,此生不要混三件事,一是政治,二是哲学,三是基础科学。第一件事,会让你成为恶人,而且还自以为正确,第二件事,会让你充满疑虑,丧失生命意义,第三件事,会让你喝水时感觉看到水里全是虫子!”他又露出了他那经典的科学家式笑容。
“然而你就在做第三件事情,不过,这难道不是一件很伟大的事吗?要不你怎么还在干,而且充满精力。”德尔不知道茶是凉的,端起杯子的他把茶放在嘴边吹。
“我没说上述三件事的意义如何,我只想说,它们会左右你,控制你。让你无法摆脱,这难道不很恐怖吗?”细川眼神发直。
“也许吧。”德尔望向他自己的茶杯,他还没动过。
“有句来自中国的古话叫‘杯酒释兵权’,讲的是中国古代一个皇帝的故事。那个皇帝如果不威慑他的那些权臣,他们也不会吓得屁滚尿流丢掉兵权交给皇帝。我国也是如此,想想看,我们的几个幕府时代吧,权力本来没有什么用,但是家族势力一旦握住,他们再累也会抓紧它。我们的镰仓幕府、室町幕府、江户幕府也都是被人推翻的。有意而暴虐或无形而渗透,这就是政治。而空灵便是控制了政治的。
“而哲学,更是会紧紧的抓住你不放,犹如黑洞的视线视界一样,研究它过了一定程度你就再也回不来了。”细川正毅一只手提起酒瓶,另一只手轻轻地弹着它,使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至于基础科学,更不容易看轻松,因为你越看,看到的越多,越想看下去……如无底之洞,爱因斯坦晚年为什么因量子论而苦恼?这可不只是因为那句‘上帝不会掷筛子’,而是因为量子论的成果也是他自己做的孽啊!科学,很多时候是折磨人的,而空灵则也会用它折磨别人,相信我。这个世纪,你所期望的光明兴许不再。”
“你这说法倒是很有趣,听了这么多人的话,如你这般劝解我还是头一回听到。但还是别提那个什么空灵了吧。”
“好吧,毕竟我不是那些把你往无底洞里推的人,德尔,你要好好活着,这个时代,因为自由,所以不会简单,中微子事件,你就忘了吧!你会感谢我的。别跟这些坑事儿搅和在一起。”
停顿了很长时间,细川手遮着脸,把头压在矮矮的桌上,仿佛跪拜,身子不住颤微着,似乎很痛苦,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细川双手抓紧自己的头发,把它们揪起来,身子立起,懊悔地说道:“哎,我喝醉了,我都说了些什么。居酒屋就应该是晚上来的……德尔,开上那辆电悬浮自走器带我回家吧,我可不想因为酒驾被拘留。今天晚上可能不去真空管列车站送你了。”
他扶着门,看向外面的天空,来时尚是夕阳,现已满是繁星,他补了一句:“若回去太晚妻子会担心我的。”
德尔有些摸不清头脑,略带些同情地看着独自不知什么原因伤心的细川正毅,想不出该安慰他些什么,便把他扶起,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居酒屋。
细川正毅弯曲着身体,挥着手不想让德尔搀扶,他缓缓地说:“这个时代是自由的,我为什么没想到呢……天啊。”他坐上电磁悬浮自走器,靠在后座椅背上,缓缓地带着些酒气地说:“哎,我想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