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有一个悲观的人对他说,熵增意味着毁灭,他可能不会很快相信,却会忧虑。幸好,罗杰不是那样的人,罗杰虽然不会改变他,却能让他那麻木的心能不那么死寂。
罗杰散步归来,激动地说人们对他的反应,以及路人对他的友好。他掏出手机,给德尔看他照的照片,有的搞怪,有的严肃,有的稀奇,有的美丽。
德尔听后笑着地很自然。
罗杰带来了俩杯面,递给德尔,并说道:“嘿,别不要了,就当是午饭,我请客。”
“谢谢。这个你也别拒绝,就当是代买的路费。”然后停顿了一会儿,说:“反正这钱在这也用不到。”德尔拿了一些阿塞拜疆马诺特给他。
“你这是什么话。”罗杰笑嘻嘻的收下了那点钱。
在开学前的这几周里,他们时常出去走走逛逛,去了解当地文化,融入生活,渐渐习惯周边环境,德尔很快就制作出了一个公交站路表,附上时间,并在最后几天去了地铁站绘制了一张地铁图在买来的地图上。罗杰则记下了各个有趣景点、餐厅、游乐场所,准备日后造访。
布鲁塞尔是一座优美的欧洲城市,拥有许多的古迹,街的宽度不宽,一些道路仍然是石板路,现代元素也融入其中,石板路转角就会有个电动路障,上下伸缩,德尔初次见到这路障还很是奇怪。想想后才知道这东西他见过,它在一个他玩过的游戏中出现过,这路障总是最好的骇进对象有助于逃脱,逃脱,逃脱什么?德尔发现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布鲁塞尔相对巴库纬度更高,滨海而非滨湖。对德尔而言,那咸咸的味道就和巴库所濒临的里海一样,反而更淡一些。但是环境却极其不同,巴库偏干燥,植被较少,绿色中带有暗色调。而在布鲁塞尔,这座城市里到处有青青的草地,只见人们躺在上面晒着日光浴,此情此景德尔以前只在网上看到过。不过德尔也感觉到了隔阂,他的样貌让周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自不同的地方,而且有些人眼里会露出些许恐惧,德尔见到这些也并不在意,反正他也只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至于快活的罗杰则没体会到别人的眼神。
大学园里,古朴感更强烈,建筑风格独特,与巴库的一点都不同。不同的校区建筑风格也略有差别,德尔和罗杰在一个较新的校区上预科。让德尔高兴的是布鲁塞尔大学只有一个预科班,所以他和罗杰一定在同一班级。
预科班中有着各国的学生,为了融入当地,都在这里学习基础课程。本来德尔想和罗杰继续坐同桌,可这里的课程是以小组进行的,也就是长桌,这样也方便沟通。可座位安排时,罗杰被分到另一个小组去了,一个叫赫辛·洛琳的法国女生坐在他的左侧,另一个叫马兰·皮蓬赛克的比利时法语区的男孩坐在他的右侧。罗杰与德尔隔了两个桌。
起初,周围坐着一群不会阿塞拜疆语的人让德尔感到非常不适,在这里大部分课程都以英语进行,而人们交流时也用的是英语。可幸运的是课程并不是很难懂,甚至比较基础,德尔并不费很大功夫就能学会,所有有必要解决的问题都是语言问题。
赫辛是一个很活泼的女生,她乐于与人交往,人缘也很好,她身材不高,偏瘦,生得一个漂亮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在预科班里她常常会帮助别人解答问题,而且主动承担了许多班级责任。她在某些事情上多愁善感,她极富有同情心,看了悲伤的故事或可怜的人或事她总会哭出来。与德尔最大的不同是她的情感变化多样,不过平常都是以快乐为主。她也常和德尔讨论些学习上和社会上的问题。
马兰则是一个有趣的人,他瘦且高,面容大概可以用“和谐”来形容,他十分健谈,他的外向与罗杰不同,他使人感到搞笑,经常自我嘲讽。他的笑有一种感染力。德尔很高兴他旁边是个这样的伙伴,不过他却渐渐地也喜欢嘲讽、自我解嘲和起哄了,尽管这没能使他真正的变活泼外向,这更趋向于一种宣泄,这种久居国外的闭塞感让他有了与以前不同的上述行为。
一日在课堂实验中,作为实验助手的赫辛像其他人说道:“你们看这种硬质的金属环,听教纲上说它在冷凝条件下反而可以变形。真是奇怪。”“那我们试试?”有用学回应,于是她便把它丢进一旁敞开的液氮桶里,汽在那桶里冒出、飞散,如蒸腾的云雾漫飞环绕着那桶,然后那环从另一端掉出来。
然后她用塑胶手套捡起环,脸上表现出很好奇的神情,用她的小手轻轻地扳动了那环。
“哇哦~~”其他人都略有些小惊讶。
“让我试试!”有人说道。于是那人也上前尝试,触碰到那环,他的手猛烈的缩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叫出来。之后非常愤怒地喊:“坑死爹了!”他蜷曲着他的手,他的表情光让人看着就觉得很痛苦。
大部分同学都笑了。赫辛一开始也笑着,不多久那同学手出现了冻伤的症状。
“呵,不作死就不会死。”“噫~”“叫你着急。”“XXX,没让你动你就别乱动!”“呵呵,你要是用嘴去咬那就惨咯。”“嘿,就不该让他先冲上去,我都带了手套。”底下传来一阵冷嘲热讽。
赫辛此时却没有笑了,她变得有些焦虑,去找来了实验室管理人员,管理人员马上带了那同学去找医务人员,赫辛和另外两个同学也陪同一起去了。
德尔坐在一旁,他没仔细看实验,没笑,没嘲讽,没陪同送同学,没起哄,没感叹,没恐惧,没兴奋,没高兴,没意见。他只是看着,顺便记录一下实验内容。不过他却感觉到了一种他以前没体会过的情感,犹如喉咙里有个裂开的小橄榄——酸涩、噎,却又清香。
在这预科班的时间里,德尔和赫辛最多就是讨论社会问题和学习,仿佛一种天然的隔阂,德尔除了以前的几个朋友如罗杰外就很少与别人交流生活上的事了,在外人看来他的心如冰一样坚固冰冷。
赫辛像是一个火炉,或是说像一个熵剧烈增加的点。周围的分子受其影响会剧烈热运动。而物质、分子、原子中绝大部分能量就以这种热运动散失了。如果说事物或能量一定要有一个去向的话,那就是往熵增加的方向——这一点被热力学第二定律严格限制了,总熵不可能降低。德尔的人生历程中遇到不少这样熵增的点,像是卡科伊、罗杰……,德尔这个分子虽然受到了影响,产生了热运动(分子运动剧烈程度决定温度高低),但从来没有达到他的熔点,他总是精巧的避开了熔点,所以他的内心几乎从来没有波动。可他们中没有一个像赫辛这个点一样“诡异”,这个熵增剧烈的点让那个分子难以避开。
午休,阳光散射在食物广场到图书馆的过道廊桥上,钟声缓慢的敲了一下,沉重而悠长。光线强而耀眼,但由于处于秋冬交替时节,布鲁塞尔的温度并不高。过道上学生们匆匆走过,有人书籍忙中碰掉,散落在走廊上,德尔从食物广场出来,看见赫辛在帮助捡起书籍。赫辛站起来笑笑,向德尔招手,然后她准备走去图书馆。德尔板着脸打了声招呼,仿佛在想着生活费的事情。
“德尔,你好像不怎么笑啊,总是板着个脸。”赫辛笑眯眯地看着德尔。
德尔却没那么麻木了,放下来板着的脸。似笑非笑地回答:“喔,是吗?可能吧。”说完后他觉得自己显得特别傻,他以前和别人说话时从不会有这种想法。
“你明明知道很多东西,可以和大家讲讲的。”
德尔默默心想,他确实可以讲,可那显得太僵硬了,他如同他小时候认为的一样:别人不会对他对事物的认识和他的经历感兴趣的,那太过平凡。尽管这可能只是对他而言平凡。于是他说:“我不认为你会感兴趣。”慌忙间没看清路的他撞到了一个路人,德尔连赔不是。
“那不重要,你难道不知道人们应该相互了解吗?你从来不说话,就算讲也是和学习有关的。”
德尔的脸突然变红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种问题,他也没有料到这,他以前也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他不敢用目光直视她的眼睛。
“哎,还是不说了,看你这样。”然后赫辛又微笑了一下。
“不,……不我不是这意思,不。哎也没事,算了。”
麻木的家伙。我在我的生活中居然没有遇到过什么让我印象深刻的事。
赫辛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有些怜悯,是呵,一个连表达自己想法都难以表达的人。然后便提着书进了图书馆。赫辛自己是经常与别人交流,相互了解的,她喜欢社交媒体,在上面发表她对事物的看法,遇到有趣的事与人讨论。
德尔则不然,社交媒体对他而言不过是摆设。与人交流在他小时候不会是一个问题,可是德尔遇到赫辛后却不知为何说不上话来。
然后他在图书馆门外站了一会儿后,发现他并没有准备好东西来图书馆。挠着他那杂乱而卷曲的头发,低声说着:“这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找不到形容词形容他的心情)。”
其实这是他在熔点时刻的特征,他处于一种固液临界状态。混乱、波动、搅杂、膨胀、碰撞。
黄昏,他走路回住所,到了那长期租赁型旅店后,看见罗杰坐在沙发上吊儿郎当地看电视,乐呵呵的,罗杰见他回来,便说:“呦,你回来了,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啊。”
“这你又知?”
“这还看不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