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看了看表,此时才八点过三分,这个机场并不大,但是并不老旧,人也出奇的少,整个候机楼的休息区里包括德尔只有十三四个人,那些人大多是个人出行,有的横躺在椅子上头垫着自己的包睡觉,有的盯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务,而更有不少人则只是望着候机楼大屏幕上的数字表和航班号发呆。德尔想着离赫辛到这里还有一段时间,就躺在一排椅子上睡着了。
赫辛收到德尔的消息后很高兴,不过她并没有注意到德尔打过的电话。她也懒得打电话询问,因为她估摸着德尔此时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于是就只回了一条消息给德尔,说明她到达的时间。想到她马上就能去阿塞拜疆后,她就放心了许多。不过,此时她自己也不知道德尔到底是用什么交通途径来的,因为据多方消息——所有通往阿塞拜疆的航班都停止了,不光空路如此,普通铁路交通、公路交通也是如此。不过既然德尔已经告知她他将抵达并接她去阿塞拜疆,那么对她而言德尔怎么来的的问题就不在考虑范围内了——怎么去无关紧要,能去就行。
她了解了那个机场的位置,想着既然已经告知德尔她去机场的时间了,那他应该会调整他的出发时间(尽管实际不是如此,德尔直到抵达布鲁塞尔才收到她的讯息),所以她便不那么着急去机场了,她舒舒服服得在家吃了晚饭,并处理了一些公司事务,并给她的父母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她将去阿塞拜疆的事。
当天晚上,赫辛搭了一个出租车,前往那个布鲁塞尔郊区的机场。当她抵达机场时,她发现候机楼里竟然空到只有德尔一个人,而德尔则还在睡觉。她也觉得奇怪,竟然能一下子认出来德尔(倒不是因为只有一个人的缘故)。她走上前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做到一旁,端详着德尔:他现在脸上胡子拉碴,显得邋遢,眉毛浅而卷曲,头发也是如此,身穿格子衫、快干裤,脚上则是阿塞拜疆族风格的靴,他的裤脚和靴上沾了沙土,也有些破,手上松松的抓着他的手机,他紧闭着地眼睛显得并不紧张,却看得出很放松。但想到不能让他一直这样睡下去——照他这个架势可以睡到明天。赫辛便用手指敲了敲他。
赫辛虽然敲得很轻,可德尔却像是膝跳反应一样,猛地一下就醒了并用手瞬间把自己撑了起来,他睁大眼睛,先是瞧见了候机厅墙上的电子表,然后扭头一看就看到了赫辛,他放下手机,使劲用手揉了揉眼,整理了一下衣服,时隔这么多年,他见到他最欣赏、喜欢,甚至可以说爱的人,却还觉得似是而非,不敢相信。
但是他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是激动的表情,而只是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冲她笑了笑,显得愚钝。对德尔而言,时间祛除的是海水上面绚烂的泡沫,却没有蒸发掉大海本身。不过对赫辛而言,泡沫就是大海了。
“啊,赫辛。真高兴又见到你了!”德尔说道。
“嗨。”她并不知道德尔的想法,因此在她看来,他们之间已经形成距离了,就好比曾经的熟人,现已成为路人,德尔在她眼里已经差不多如此了。
“嗯,赫辛,那个……我,我……,嗯,飞机,飞机在机场上。”他支支吾吾的说着,就像多年前一样,依然不敢看她的眼睛。
“什么飞机?啧~,你咋还口吃了呢,我不记得你以前口吃成这样啊。”她又露出了她那让人愉快的笑容,宛如一株萱草花,在夜间的林地里绽放。
“没什么,也许只是睡糊涂了吧,哦,那个是……,是簇,搓,租……租的,阿塞拜疆的老飞机,希望你不要介意。”德尔看到她的笑容,发而感觉自己都快要哭出来了,她的眼睛晶莹剔透,面颊干净,似带着些柔弱,像一株清脆的小株绿植,在灿烂的阳光下从露珠上反射出旖旎的光。
他积蓄了那么久,却发现自己只能继续瞒下去,别无选择,他从不敢告诉赫辛:他喜欢她。因此他表情僵硬,极像一块石头,萱草花就算在石头里长出,那德尔这块石头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就算被挤出裂缝,它也会愈回去,只留下花的茎嵌入石头深处,从石头里面裂开。
“那好吧,我们是现在就去巴库吗?”赫辛好奇地问道,她本人也不了解德尔的安排。
“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走。飞机上有多的座位,你可以躺下睡觉。”德尔竭力控制住了他说话的口吃,并让自己心里渐渐镇定。可是每当抬起头,即便在这小机场昏暗的镁光灯下,他也看不见别的东西,他似乎只能看到她的脸。而一旦看到,他又会立刻低下头去。
“那好吧,正好我也好困呐,今天早上起得有点早了呢,真累啊。”她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十一点了。
赫辛仿佛是为了打破尴尬,就说道:“德尔啊,同学聚会的时候你没有来。你还和其他人有联系吗?”
“原来……额,我们这预科班都有举办聚会吗?我还不知道。如果被通知到的话我一定会去的。”德尔也很困,但听赫辛的每一句话他似乎都觉得回答竟成了义务。
“是啊,很多留在布鲁塞尔的人都去了,不知道他们为啥没联系到你,去的人比如霍伊尔、迈克……”然后赫辛开始讲起聚会的事情。
德尔听着,听到有趣的内容时不时笑一下,但他更喜欢看着赫辛,只有她在讲话时,才不会注意到德尔在看着她。
“来,我先带你先上飞机吧,我还得去信息塔那里发送申请向阿塞拜疆那边报告一下飞行消息。”德尔带着赫辛,让她坐上了这架小飞机后面的乘客座。
“啊,这么小,这飞机的形状好可爱,可是这座位根本躺不平啊。”这飞机虽然有六个乘客座,但是分成了三排,所以每一排并不能躺下睡觉。至于可爱,德尔看不出来,毕竟这飞机可是有个霸气的名字(海怪-C2),而且它还曾是军事轰炸机,外形也绝对不比卡普罗尼涵道式活塞螺旋桨动力试验机(作者注:一种外形极有趣的意大利飞机)更逗。
“没事,我想……,额,应该可以这样……”德尔从飞机里取出一个工具盒,没花几分钟工夫,就用工具把一个座位给拆掉了,然后将拆掉的座位放平在机内。
“那好咯。这真是麻烦你了,谢谢啊。”赫辛又笑了,她的笑容,总像是利剑,插进德尔的胸膛,在里面裂开,血液混散,可是却让他感到安逸。
“咻,不差这点儿,飞机都租了,还差这点儿吗?”他若无其事地说。
“嗯,总之是谢谢你啦。大概明天早上就能到阿塞拜疆吧?”
“是。”
“呼!那我一觉睡到天亮吧。”赫辛的样子看起来很平静,似乎在独自想着什么事,她挤了挤眼,一脸天真的看着飞机窗外的星空,没有月光,所以天上的繁星更加崔璨,银河横跨天际,宛如一条飞天的绢丝带,被信手一挥就洒满了暗夜。
大地上几乎没有光亮,却有的是声音,蟋蟀的叫声在机场停机坪的草甸间回**,远处漆黑一片的森林里还传来了青蛙的鸣声,风把树叶吹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万物生灵划过地面,在远处,在近处,到处都有声音,这机场的停机坪的草甸,就好似一个不夜城的市中心剧院。白天的鸟鸣此刻听不到,但夜的交响曲一样恢弘。
就在几天前,赫辛还心急如焚,担忧着能否见到桑塔斯。而现在她正坐在一架小小的飞机上,听着这美丽的郊外晚间交响曲,在放松、快乐的时候,她自己也会陶醉起来,感受到世界的美。她散发着浪漫主义的气息,也有人称其为多愁善感或是矫情,但是这种气息是德尔从未体验过或见过他人如此的,他不能体会到,却无比欣赏羡慕。
在信息塔上传送了飞行报告并处理完泊机费用后,德尔回到了飞机上,此时已近午夜,德尔已经连续十九个小时没有睡觉了(他是在这天凌晨起床驱车前往的皮法罗机库)。他感觉很困,而且还要继续驾机好几个小时,可是转头看到此时已经熟睡的赫辛后,他感觉他那虚幻缥缈梦境似乎在某方面上重现了,只不过不是在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峡谷木屋而已。他就像注入了燃料一样,一下子就充满了力量,脑间回响起了那梦中吹响风笛的悠扬声音,配在这万物生灵的午夜交响曲和赫辛均匀的呼吸声中,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进驻了他的心头。
他开动了飞机,螺旋桨引擎的轰鸣声驱散了他的全部睡意,而赫辛依然静静地睡着。
飞机飞行时,他一边调校航线,又总是回头看,看安睡的赫辛,会让德尔感到平静。他喜欢看她发迹轻扬在额上,嘴角微倾,似在微笑。
——阿塞拜疆,巴库远郊,2035年8月13日黎明……
赫辛醒了过来,她发现德尔此时不在飞机上,她在一个位于荒凉的几乎没有草的草原上的一座机场。这机场的跑道只是土层而已,不远处的机库也破败不堪。
这里的太阳很毒,她刚下飞机就感觉一张炙热的大手攥住了她的整个身体,热气从各个方向袭来,只有飞机舱门里的空调风微微从身后渗出,那就如大手的指缝处,使得一些凉气可以被她感受到。
“嘿!你出来了,麻烦你顺便把飞机空调关上吧。”她听到德尔的声音,但没看见他人在哪。
她爬回飞机,把总制动阀拉下。然后就看见德尔从飞机另一端机翼的下面钻了过来。
“欢迎来到阿塞拜疆!这里是巴库的郊区。”德尔两只手都戴着褐色的手套,一只手提着机油另一只手拿着扳手——他刚才在检查保养螺旋桨引擎。他的两双眼睛周围形成了黑眼圈,但眼睛还挣得大大的,不在意这骄阳似得。而那格子衫则被汗水浸得湿透,他拿着扳手的手的衣袖被卷上胳膊,那只手臂上尽是油渍和灰土。
“你应该饿了。”他指了指机库,然后说道:“你可以去那边,我叫我的伙计买了点吃的过来,现在才上午七点,你可以和他先去我家休息会儿,叫他沙拉鲁丁就行。我还要处理下这架飞机租赁的事儿,这飞一趟出了些毛病,我可不想搞得我的押金要不回来。一路上你受累了,飞机经过气流可够颠的哈。”
赫辛刚刚睡醒,所以困意可能比德尔还重。她没有说话,而是向德尔挥了挥手,提起她的行李,拖着疲惫地步伐向机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