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拉里屏住呼吸,不敢移动,但那个人没有看见他,那人背着一把长长的卡宾枪,俯下身去,掀开了地毯,嘴里哼哼着古波斯歌谣,似乎心情不错,地毯下似乎藏有暗门,那人竟直接打开了地板,像是顺着梯道似的走了下去,然后地板产生出嘶哑的吱声,那是老化的松散木质结构被移动或是扭曲而发出的声音。当那个人整个身体都“沉下”地板后,暗门“嗙”一声落回,地毯也顺着暗门的落下而恢复了原位。整个过程中,贾拉里一直憋着气,场景的一切都被他看到了,唯独没有看到那人的样子罢了。
贾拉里感到侥幸,因为自己没有必要进行一场搏击,更让他惊讶的莫过于那人没有发现他,更好的是,他还发现了通往地下室的通道,而上一次他带军来到这里时,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他那次只去专心注意敌军和地形了,这间屋子充其量就算是个无关紧要的作战掩体,外加上一层关有少量俘虏,而又有谁会去寻找里面的机关呢?
——不要关上门。
——这房间是通往地下室的,有一个地板暗门,藏在地毯下面。
——你不用说,我都看得到,我虽然不是真主,但我是全知的。那真是个俗套的掩藏设计,太落后了,我承认那种很好造,我也做过。不过,他下去了,你最好跟随。
——我不知道,会有危险的。
——那就回去。
——为什么?
贾拉里想了想,觉得自己这句为什么其实很没必要。
——叫你的狙击手。把一楼剩下的十个人解决掉,当然,不解决也行,反正就是减少那栋建筑里的人,总之不能留给他们请求支援的时间,快点去做,不要让人一个个都从暗门下到地下室去了。
德尔没有回复。
于是他慢慢打开门,再次缓步靠墙滑过走廊,进入他进来的那个房间,奇怪的是,此时已经听不到那些人交谈的声音了,他侧身窜出窗户,蹑手蹑脚地远离了这间建筑,在门前守候的易卜拉欣见到他出来,便跟了上去。一起回到了他军队十多辆皮卡所在的地方。
“成功了吗?”
“还没有,我得回去跟赛柯和罕法尔说一下,叫他们通知一些士兵回来,狙击枪可能还有用处。”
“真的有必要吗?杀掉那些人?”
“用强效麻醉弹。我的命令,不准死人。”
“时间能控制在多久?”
“要麻掉他们一小时。我们必须有足够的时间。”
于是他们一同向坡上走去,远远地就瞥见了他们的车。
赛柯正躺在一辆皮卡车的后箱里呼呼大睡。罕法尔则不在这里,似乎到远处巡逻了,“该死,你就是这样留防的?万一有人来了呢?”贾拉里向赛柯叫嚷道。
“老大,那个神秘人会处理好一切的,他不光骇进了你的手机,而且骇进了我们每一个人的手机,据他说的,警察和政府军的人,也被他搞了,我们的行动很隐蔽,很安全。这家伙背景应该不简单呢,老大,都按他的来就行了。”
“他妈的,他没跟我说,不行。这家伙,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的!我讨厌那种假装全知的人。”贾拉里眉头紧锁,注视着赛柯。
“反正,信了他也没什么坏处,就按照他说的去办吧。他说要我们准备狙击枪,干翻水库那边那些人。这真是帅呆了!”赛柯呵呵笑道。
“不行!太危险了,而且怎么能杀死正直的归顺真主的人呢?一定要用麻醉弹!”
“他妈的你管那么多干嘛,不会有危险的。”
贾拉里闭上了眼,试图遏制住自己的愤怒。
“喂!伙计们都要干掉异教徒!干掉叛教者!他们都该死!想想看,把那些人留着就是养虎为患!日后他们在战争中会杀死更多弟兄!时间啊!时间就是生命,快点解决掉他们我们就完事走人了!你他妈还在这里墨迹什么?”赛柯继续大叫道。
“傻瓜!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共同的敌人吗?是那些背后的官僚!西方的帝国主义走狗!还有那些违抗人民意图的人,不是这些为了祖国战斗的人,他们就算是政府军,也只是被蒙住眼睛的人而已,他们是无罪的,有罪的是思想。”
“那又算什么?”赛柯冷笑道。
“思想是劫持你灵魂的东西。它只是一剂强效药,可以放大一切。”贾拉里的嗓音如同砂纸在木块上摩擦,额上冒出汗珠。
“无论如何这是应该做的事!主会明白我的。这是为了世界穆斯林的伟大的理想和愿望!我们必须牺牲掉那些拦路者。牺牲是必然!”赛柯提高了他的声音。
“愚蠢!这些肮脏的活儿都捞到我们头上了,而那家伙作为幕后黑手不会受到任何追踪和制裁!你们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干吗?”贾拉里冲上前去,两手握住赛柯胸前的衣领。
“可是我们,只是士兵而已,一直都是在听上面的话办事,现在也该自主些了吧!”赛柯猛地挣脱开来,一把推开贾拉里,贾拉里跌搡出几步远,差点摔倒在地。
“胡闹!你们无非是在听那个德尔·维基的话罢了!还有没有一点主见!活着难道就是要听这个人或是那个人摆布的吗!多想想吧!该死,用你的驴脑!”他站了起来,举起拳头准备打向赛柯。
“对,我们才该不听你的摆布!”赛柯冲着贾拉里狂叫,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空气分子没有凝固而是形成了即便在晚间也无比燥热的气流,击穿了一切清凉的水雾。贾拉里则突然间就因他而呆滞在那里,收起了拳头,他再度望着赛柯仿佛在请求宽恕。
但赛柯迅速从腰间掏出他的手枪,将其举起,枪口直对着贾拉里。“你当初是怎么向我和弟兄们保证的?你说我们都会成为圣战者!即便死也会进入天堂!可现在呢?还有没有一点尊严?!你指使我们干这干那!连家都不能回!你以为只有你的亲人和村庄被劫掠吗!你就没有想过我们!你还想打我?”他的话语中带着哭腔,声音颤抖而沙哑,眼眶里也流下了在月光下显得晶莹发亮的泪珠。
贾拉里发出轻到似乎听不到的笑声,若不是弯曲嘴角,没有人会注意到,说道:“你杀不了我,你没这个胆,你不光没胆,还没这个能力。你不配做一个军人,更何况一个军人的天职是战争的胜利,不是纯粹的杀人。”他暗自想着,这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战争就是游戏,游戏的规则不过是服从上级命令,机动灵活地应用技巧。然后自己就能步步高升,为国争光。而死亡是意义不明的,就像活着也是意义不明的一样。
“狗屁!我的人生才不是电视连续剧!你的小命现在可在我的手指之间!别跟我扯什么军人的天职,你给我想好,我们可还是朋友!”说罢,他弯曲手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贾拉里,而贾拉里脸上则洋着蔑视的笑容。
站在一旁的易卜拉欣跳后几步,他嚷道:“啊喂!还有事情要办!别这样,伙计们!我们都是真主的子民!”但似乎无济于事,于是他颤巍着手从大衣中掏出自己的手枪,对准赛柯,他动作缓慢,犹豫不决,但目光显得坚定。
贾拉里衣内有手枪,但他没有掏出,因为他知道此刻博弈均衡,事情还有挽回的可能。他不想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在他看来这也是美的,他毫无恐惧感,而是充满了审美时的愉悦,纵使他随时可能死亡,但是死亡并非是他所畏惧的,比起死亡他更怕悲悯之情,这种感情平时控制着他,现在也是如此。他相信他的主会拯救他,每一次危难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