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不作声,站在电脑桌前十多秒,看着在场的望向他的空灵成员,眼神里仿佛表示出自己想从他们那里知道这个位置是谁的。
等待许久没有答复,他就极其平静地开口:“请你们告诉我,这个位子上坐的人叫什么,现在在哪?”
其他人面面相觑,似乎刚才在自己电脑里发生的一切太过悲情,从而根本没有注意这身边世界和人发生了什么。
布莱抑制住了愤怒,面无愠色的走回进来的那扇“紧急逃生门”回到地下那层自己的办公室去查该座位上员工的职称。
他打开电脑极力检索,发现这台电脑是归一个叫海谭的技工管理的,他看了一眼海谭的简历和资料照片,惊奇地发现这个海谭的面孔,他感到无比陌生。这个面孔他觉得自己至少两个月没有见到过了。那在海谭电脑前一直是有个人工作的,他应该是做系统维护,也就是海谭的工作,但是,那个人是谁?那个人现在在哪?在他宣布这次重大骇进进程开始后,这个人为什么不见了?
于是布莱在空灵系统里对这个人进行了进一步搜索,从海谭加入空灵之前的个人资料到他在空灵的工作记录,奇怪的是,这个人在空灵的记录完全没有。而这种事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记录被人为删去了。事实上他曾经做过许多这样的事,对桑塔斯他修改删除过信息,对空灵强迫消失的科学家和黑客他也删除过信息。而这个人被删去了,显然是自己删去的。但是这等小伎俩显然不在他的眼里,因为布莱作为黑客业界的资深人士,早已熟悉了黑客这般套路,而他管理的空灵系统的人事信息总是会有两份或以上的。那另一份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
他笔记本电脑里监控记录了海谭电脑这些天的运行痕迹,这痕迹里表明“海谭”在其电脑前致力于制作的是某种自动激发、复制的执行程序,该程序具有较强的渗透反译能力,可以以其特殊算法解出诸多系统秘钥。布莱看穿了这形容——就是一个病毒。然而一个技术维护人员怎么可能会编写病毒程序?在其加入空灵前的简历上也不曾写过他有这种特长。
布莱身子向后一靠,两个食指顶住头两侧太阳穴。他几度想爆粗口但是屋子里也就他一个人,愈发觉得无宣泄气氛,便没有喊出。他看着电脑上关于这个海谭的各种信息,逐渐发现记录的前前后后,显得这个人完全做的不是一码事,就像不是一个人。这样一个职位长期在机房工作,见到空灵其他成员几率也很小,完全可以不被其他空灵成员注意到,布莱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一定与外界串通好了;或者,这个人被“掉包”了。根据布莱的推测,后者可能性更大一些。
布莱看罢海谭电脑上运行痕迹后,回到了楼上,说道:“从现在起,二十四小时内,谁也不准擅自离开工作岗位。一切按先前计划进行,修复漏洞,把病毒程序清光!处理好了,有功。病毒的事我也就不跟你们计较了,跟你们无关。”
布莱拿出他的手机检测空灵系统是否被外部入侵,发现门禁系统有一次骇进记录,这个骇进记录源自内部的手机终端。
布莱暗自想:显然有人逃出空灵基地、网吧,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海谭。
不过,海谭的手机里面早就植入了追踪器。德尔并不知道。
——伊拉克,苏莱曼尼亚省一辆过路卡车上,2036年6月19日下午
德尔在骇进空灵门锁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空灵基地,这个计划是他早就策划好的,因为早在那个几个月前救出沙拉鲁丁的混乱的晚上,由于从最底层地下的监狱到上方基地的电梯门是机械控制的,所以从监狱叫来真正海谭的时候,德尔就利用海谭的手机解决了门禁系统的简易秘钥——他在电梯上行的时候就把电梯的门禁系统黑了。
所以这次德尔离开空灵完全没有任何阻碍。所有空灵基地的特性都是从外向内骇进,是如遇铜墙铁壁;从内向外骇进,则是如遇窗帘薄纱。
午后的苏莱曼尼亚市中心光影,德尔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了,六月时光,初夏时节天气依然相对干燥,叶子虽显得绿,但仍有些干干的,大楼水泥外墙被阳光照射的黄里透白,不太均匀的色调让人误以为墙体已经很老旧了,而偏灰的地方则被认为是污渍积蓄之处。贾拉里任职总统没多长时间,伊朗又实施进攻,德尔深知这是空灵的阴谋,毕竟他从不认为贾拉里是有头脑有魄力的人,所以他认为今日释放庞加莱解决掉空灵,这攻势很快就会瓦解。不过他依然想持续了解伊朗方面的动向,就用这台海谭的小手机开始远程“透析”伊朗军方的特殊电波频段,以获取一些通信讯息记录。
而明天就是赫辛的生日了,他一直在他脑海里记得这个重要的日子,虽然他从没有给赫辛发送祝福或者寄送贺卡。
和平,会降临的,愿整个宇宙为一个点而闪烁!
怀着这个信念,德尔在离开网吧后朝北沿着公路走了一段时间后,总算招手请求搭到了车,从而登上了这辆过路的卡车。
他决定回到阿塞拜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国际组织干预了,他要把所有关于空灵的秘密信息都公开,因为他早已厌倦了这种不透明的罪恶,暗中的窃取与伤害。那么多恶性事件:对匹克的人身攻击、闷死帕崔克哥哥一行人、骇进细川家以致爆炸、对德尔家的突袭,都是那么难以反抗又无懈可击,这又让多少人遭受重创?又有多少事是德尔都不知道的。
德尔感觉累了,他觉得他能做到的只有这么多了。
德尔搭的过路卡车的司机显得和蔼而可爱,身体强壮,不过面容让人感觉舒服,卡车司机跟他聊了自己的小孩:“那个调皮鬼出了泳池进浴室洗澡的时候把差不多一罐洗衣液倒入自己泳裤里,嗨我都不想说什么!当时就气懵了。”,他还讲到自己家里种的植物香料和养的猫,德尔表现得饶有兴致,不时地发表评论。但德尔没有讲自己的事,没有讲自己是为什么出现在苏莱曼尼亚市郊,他这个浑身臭汗又衣装颇像正式有职位的技工,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个荒郊野岭,卡车司机虽然相对“干净”,但是却打扮的没那么整齐精致,司机也没问德尔这些问题。。
他谈到战争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晃晃脑袋,手指着前面的路,说:“那(战争)算什么?坦克又不走公路!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我又不重要,只是个卡车司机而已。如果他们渴望长期统治的话,他们的目的就一定不是破坏和屠戮了啊……”德尔听后点了点头,但这番话使他黯然神伤,因为他做的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像这位司机一样的人的生活,孰善孰恶?空灵就一定是恶吗?因空灵伤害了德尔和其周边的人,所以德尔对空灵十分反感,但实际上呢?黑暗的也许不止是空灵,而空灵或许对某些人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善的,就好似纳粹德国的巴巴罗萨计划被东欧各国视为解放行动一样,而同样,几年后,苏联收复东欧又被视作解放。究竟利益、统治集团是哪个,对像这位卡车司机一样的广大普通群众而言不重要,因为掌权集团必有其恶与善的一面,利益的得失只在集体上。只要自己的生活不被打破,那战争或掌权者便不可怕了。
当然,像这位司机所言:“没有掌权者也没有托拉斯则才是最理想的——是乌托邦式生活。既然达不到,那由谁统治又于我何干?”
德尔从苏莱曼尼亚中部坐了几小时到了拉尼耶附近。司机要向西行进了,于是把德尔撂在一个公路岔口。司机指着岔口的一条道,说:“很高兴遇到你呢!老弟,我想你就走这条路吧,说不定中途会遇到开往土耳其或者阿塞拜疆的车,祝你好运!”
“真是感谢您!我明白了,顺着走应该会遇到不少车的。”
德尔计划继续向北穿过土耳其伊朗国境线回到阿塞拜疆,而土耳其战线目前也在推进,土伊、两伊国境线附近基本无人管理。由于战争,也便不存在常规客运了。下车后德尔向北步行,他乘坐的卡车则消失在了西边岔路通往地平线之下的地方。
公路上没有车,这条路就像是被废弃了一样。主要的货运和客运车辆都避开这个运输线,只有一些难民和罗姆人才会出现在这一代。而德尔走了一个下午却一辆车一个人都没有遇到,他走前只买了一背袋粮食和水,因为他相信总会有过路车的。
荒原的天色渐渐暗了,德尔本来一直低着头走,注意着脚下的石子,当他抬起头,才发现太阳已经不挂在天空了。长庚星不知不觉就悬挂在远处的山顶上,他感到疲惫,连续快二十小时没有休息了。他想躺下,卧在草丛中,舒舒服服地睡过这一晚。
于是他稍微离开公路一段距离,走到了一个石头的后面,躺了下来,头枕在草上,接触草地让他感觉有点扎。睁着眼睛,他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由橙黄到青色再到深蓝、蓝黑色。他发呆,想着他接触的人,就像是每一个在空灵度过的孤独的晚上,几年前,他在芝加哥的空灵基地,看到的是煞白的天花板。
现在,天花板是地球的大气层,黑色之中透着些光点,就像天花板漏了一样,外面的日光投入了这个黑暗的屋子,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只是影子而已,德尔陶醉在这般遐想中。就像千年前柏拉图提出的洞穴里看火焰影子的囚徒情况一样。那影子就是囚徒人生认知的一切。
德尔相信这个世界的本质就像是那箭与纸的关系一样:前者击穿后者。那箭便是时间箭头,那纸就是狄拉克海面。这世界层序纷杂,如纸般正反又多元,这世界恒常前进,如箭般笔直又锐利。现象的背后有真理,真理的背后又是什么?
慢慢,他睡着了。
——回到小说开头,线上会议结束后……
伊朗方面的线上会议进行的很草率,而且贾拉里已经明白了正在监控他们的黑客就是德尔·维基,所以匆忙取消了线上会议,不过大体方案他在心里已有了明确蓝图,那就是撤退防守,争取时间。于是在19日的下午,贾拉里组织内阁和军事将领展开现场会议。
他们坐在那场政变时毁坏的总统府地下会议室里。装修甚是考究,颇显古罗马的奢靡之风,会议桌是个环形桌,够容纳近三十人,在桌后面还有空的椅子。空调的风凉凉的,而贾拉里坐在了一个并非居中的位置。
待诸多大臣就坐后,贾拉里说:“我没有和空灵的人商量,也没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显然,他们已经不值得我们信赖了,或许我作为个人单方面寻求这个第三方组织的帮助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这误导了我们的军民。”他从座位上轻轻站起,向前微弯三十度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