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你对这个结果满意吗?”
林一平站在病房门口说。查文静静地坐在白野旁边的凳子上,凝望着她,但空茫的眼神不知飞向了何处。听到林一平的问话,他回头看了看又转回去,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起身对林一平招招手。他们走到外面走廊上,查文轻轻关上了病房的门。
“你对这个结果满意吗?”
查文沉默片刻:“我太着急了。”
“你是太着急了,仅凭一次手术是不够的。”
“但是数据有好转,这说明手术对她是有效的。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甚至更多……我会等的。”
他说着,想起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主刀的科长那张疲惫的脸出现在门后,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张开嘴,但不知道该问什么。科长反身关上门,拉下口罩,对他笑了笑:“手术成功了。”
“不过白野还没有醒。”她补充道。查文脸上激动的表情就像树皮一样僵硬地凝固,然后干枯剥落,只剩下光秃秃的茫然。
“没有醒?”
在此时,这三个字对于他而言就像某种闻所未闻的语言一样无法理解。
倒是科长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是的,但是数据有了明显变化,DE指数下降至71。3,EME指数上升至-7。2。白野的两种指数没有成正比,陷入昏睡也机理不明,我们只能推测她这样的情况一次手术还不够。总的来说,这是一个良好的开头。”
林一平打断了查文的思绪:“不管两次三次还是五次六次,拟态筛选技术继续应用需要新技术应用开展计划能顺利实施下去,而这又涉及到载体的问题。如果继续实施,情况良好之下社会必定会增大对受术名额的需求,载体也必须扩充,不可能以现在的样子维持下去。”
“我知道,这毕竟只是试点。”查文点头表示理解。
“但是我现在担忧的就是这个。我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开各种各样的工作会议,刚才还参加了一个新闻发布会,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问题。载体公告你看过了吗?”
“看过一遍。”
“我觉得很不妥当。”他斟酌着用词,“载体……会和平地实现扩充吗?”
查文愣了一下:“我是有想过“载体”身份可能会在社会引起争论或风暴。但具体情况还尚不知晓,我只能说我觉得如果失去了两个现有载体,未必立刻就会有补充。”
“……”
林一平沉默片刻。他没有回答,而是跳过了这个话题:“其实我现在过来,是想和你说一声,我想在分局提出申请,把载体人选的负责事宜移交给你们行动部。”
他看向查文,然后避开对方显露出的眼神。他提出的是一个查文不得不接受的所谓的请求。为了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他看中了白野的需要而向查文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后者无法拒绝。
自己这么做和那些拒绝充当载体的人有什么区别呢?林一平反思似的想。他的耳边不由得回响起院长的话:在自己的利益和他人产生冲突的时候,人类的这种劣性就露出来了。而且,这甚至无从指责。他甚至还想起了田清远劝说自己加入天性派时的眼神:
……这是天性派的理念,它体现在ETA的全名中。情绪技术本身是没有错的,错的是应用它的人类所固有的恶劣天性!无论是两次情绪动乱还是火星叛变,例子已经足够多了,我不认为有什么措辞比血淋淋的现实更加锋利……我和徐旭披肝沥胆地付出了青春甚至生命,而我们发誓要改变的这一切仍在接连不断地呻吟、痛叫和流血。我不会放弃,但我仍然感到不公平……
“我倒是真的有点后悔了。”
林一平喃喃自语。查文当然不知道他指的是当初拒绝田清远的邀请。但林一平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结,他望向走廊窗户外遥远的天际,飘渺的眼神仿佛在眺望某种不可知的未来。
东亚分局的新技术应用开展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在6月28日上午十点零三分,最后一个人结束了手术,被送回了看护病房。而接下来的两到四个小时内,在名额抢夺中幸运地获得机会并接受了手术的人们接连醒来,没有失败案例,几乎所有人的症状从表面和数据上看来都得到了改善。虽然目前还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副作用,但如此成功的大规模手术实施在社会上掀起了一股赞美的声浪,人们欢呼着把拟态筛选技术奉为救星,虽然两年来把它称为“最为不人道的技术”的也是同一批人。与此同时,在阳光背后的阴影中,人们也彼此交换着诡异的眼神:这个“救星”需要的载体,还是请你去充当吧!
在东亚一片沸沸扬扬的时候,遥远的北美分局才刚开始启动同样的计划。迎来夜晚的新费城和几个小时前的新上海一样,在医护的忙碌、民众的等待、舆论的嘈杂中运转着。当然,东亚的喜讯千里迢迢地传过来后,北美的氛围难免要更加乐观。
位于城东的北美ETA驻地在这股欢快与乐观的中心区域之内。从落地窗向外眺望,就能看见那些沸腾的人群——与几个小时前林一平看到的相同,人们欢乐的外表下同样掩盖着对载体的担忧。温斯顿收回目光,往回走,背后紧紧跟着几个部下。他还没有回到联合舰队中,但同时身为北美联合舰队准将和北美ETA负责人的身份无疑让他的行事得到了更多的宽限和约束。他走进电梯,一路下到负三楼,这里与外界的欢乐是隔绝的,空****的广阔平地上只有几辆没停放进地下车库的防弹越野车,而这类车在星际使用时往往还对轮胎、外壁、动机等进行了特殊改造,以适应城壁外严酷的地表环境。在车的左边,整整齐齐地站了十来个人,哈曼此时也正站在这群人的前面,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们。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哈曼转过头,愁眉苦脸地看着温斯顿:“头儿,这么快就要开始了吗?”
“你没把握?”
“单纯分子牵引的实施是没问题的。虽然没有拿来干什么,但这边对分子牵引技术的研究从来没停过。但是新技术应用开展计划那边我才试图插手,想要借用拟态筛选技术的话没那么快啊!”
“这你不用管。听着,哈曼。”温斯顿低喝一声,“你眼前的是我的亲卫,也是天性派的死忠分子,他们将作为接受改造的第一批人。在北美联合舰队里,我还有一只四百人左右的嫡系部队,其他更多就不好说了,毕竟舰队里面当家作主的主要是道格拉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