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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3页）

“差不多吧。你也知道，年轻人就是那个样子，散漫、贪玩、勇于尝试……”

“别这么说，我的见证人。你现在也很年轻。”

“或许吧。”

费尔顿无所谓地笑笑，也许他更想说他的年轻已经留在了回忆和梦境中。他们的交谈让他们显得似乎是一对相识多年的老朋友，没有一点软禁者与被软禁者的迹象。事实上，真正认识费尔顿多年的不是道格拉斯，而是乔治。道格拉斯对费尔顿的了解完全来自于“日记计划”需要的社会拟态资料。而且就算他们真的是忘年之交，费尔顿也相信道格拉斯会在他失去价值后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或许他现在并没有那么在乎自己的性命，但他感到自己还有为了保护他和弟弟共同的朋友而活着的必要。所以费尔顿主动地询问：“需要我做点什么？”

“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需要‘看’和‘想’。我说过，我需要你作为一个知晓最终理论的旁观者，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召来一群人，把最终理论告诉他们，然后收集他们的反应和看法？这不是更好吗？”

“他们无权知道。”

道格拉斯瞥了他一眼，眼中冷光毕现。后者很识趣地闭上了嘴，没有再追问。

“好了，”总统放缓语调，“坐下吧，我的朋友。我现在想知道你对这次事件的看法。新技术应用开展计划、载体公告、欧洲分局的载体流水线丑闻，以及公民的吵吵嚷嚷。”

费尔顿没有说话。他走到道格拉斯对面的座位，忽然伸出左手抚在胸前，微微鞠身行了一个礼：“总统阁下，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道格拉斯眼神闪烁：“什么意思？”

“我的想法和您一样。”这次他用了尊敬的称呼，“能用一下网络吗？”

“可以。”

道格拉斯很干脆地从抽屉里拿出纸卷，扔给费尔顿。他接过，在上面操作了几下：“唉……都不太会用了。”一边说着，他把手中的东西还给道格拉斯。总统把目光投向屏幕，上面不断涌出新的窗口，在极短时间内就覆盖了作为背景的桌面壁纸，仿佛纷纷扬扬的雪花。

“这就是我们的想法。”

上面的窗口都是与欧洲分局内部‘载体流水线’相关的议论或事件，费尔顿只是搜索了一个关键词。这个事件在短时间内已经爆料到相当的程度，正在反对彻查申请的东亚天性派对借着这次机会对情绪派大加攻击，使得事件保持着极高的曝光度。焦头烂额的田清远此时或许正在感谢她的敌人的自露马脚。但即使已经到了这个程度，欧洲分局内部仍然没有针对传闻的官方声明。这让人感到费解。

他没有说明什么想法，但道格拉斯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深深看了这个芬兰人一眼：“你是怎么知道的？”

“感谢您在情报方面对我的毫无保留。”

“如果要当一个见证人，你必须要有知情权。”道格拉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喟叹，“除了我的事情……大部分的知情权。”

他移开了视线：“谢谢你的想法，我很满意。”

费尔顿知道他在告诉他这次谈话已经结束，于是他对道格拉斯点点头，转身离开。他走到木门前时，那扇门自动打开了，像是在欢送他。走出去后，它又毫无余裕地关上，把那位思绪如同大海般深远的总统隔绝在他空旷的办公室里。

荷枪实弹的警卫迈着整齐的脚步跟在他身后，目不斜视地护送着他回到了他的新住所。关门声第一次响起，一切都黑了下去。

费尔顿摸了摸铁门，第二次观察他的新房间。新的房间比之前那个大了一倍，也更像牢房一倍。没有天花板，甚至没有光源，墙壁也没有粉刷，呈现出难看的灰铁色。在房间的角落放置着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紧挨着床的是同样泛着铁的光芒的写字台（同时也兼任餐桌），衣柜则在另一个角落，里面放着他原来的衣服。不到半平米大的窗户上安装着拇指粗的栅栏，外面白光灼灼，在昏暗的房间里打进唯一的光束。

他和衣躺在硬得仿佛水泥地的**，闭上眼睛，在这个二十余平米的封闭小空间里环视这个世界。他感觉自己得到了宽慰。

（“费尔顿的梦”）

这种宽慰让他回到了少年时代，回到了那个时候的新拉普兰，也回到了父母的身边。他们围坐在桌边吃饭，弟弟威尔森好好地坐在他的左手边，而他们最好的朋友——艾萨克·弗兰克，则坐在对面，和笑吟吟的母亲说话。那时候哈罗德还没有出现，伊莎也就还没参与进他们的生活，只有他们三个少年分着母亲做的苹果派和鸡蛋布丁，饭后一起发疯似的在空****的城市里奔跑，不熟练地抄着对方的母语吵吵嚷嚷地讲话。他们用乔治总是强行规定艾萨克在七点以前回家，当然，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他在急切地研究提取植入技术，试图改进它，他也知道了乔治一直在把艾萨克作为被提取人来治疗苏珊。他甚至知道了苏珊在改嫁给乔治前就已经患病了。但当时，他什么也不知道。

当他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无可挽回了。父母死于他至今不知道原因的意外，苏珊自杀，乔治离开了这里。艾萨克患了上情绪疾病，再也没和他说过话。他的弟弟知道得比他早，那个小小的威尔森在无意中撞见了乔治做实验，被这个冷酷的人关了起来。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威尔森哭着求他救救自己，但是乔治在他弟弟的额头开了一枪。那个在127号规定出台之后出现在他们生活中的少女也消失了，他还记得她在30年跟着代表ETRC反比异常指数研究项目的哈罗德一起过来找艾萨克时，他和威尔森偷偷躲在一边，看着她侧着身子站在哈罗德背后，手上戴着晒干的夏瑾花编成的手链，眼睛仿佛清澈的黑曜石。但她和艾萨克一起被乔治带走了，因为他们是最好的实验体。

他什么都做不到，甚至无法离开这里。因为他需要履行约定。乔治在消失很久后突然又找到他，说是他和道格拉斯需要他参与日记计划，因为他是最终理论的知晓人。他答应了他们，但他咬紧牙关拒绝透露自己知晓的途径。而作为约定的交换，乔治要保证艾萨克的生命安全。这种约定本身是一厢情愿的，他对于他们是否履行约定毫无约束力，但他只能做他现在能做的事情。

毕竟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他在这种无法挽回中静静等待和见证一切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