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军校教官能有什么危险,就是多拿些外勤补贴,手术要钱,总不能都让你顶着。”
“我要升职了,薪水翻倍,但一定会更忙,千年智能的新产品要上线。”妻子从他的制服领子上取下一根头发,“钱不是问题,我的……朋友们会帮咱们,但医生说芸芸的手术难度非常大,还不一定能做,你千万不能再冒险,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她越说越激动,竟开始呜咽起来。
“小声点,别把孩子吵醒。”舒骓亲吻着妻子温润的前额,“咱们都是正直的好人,老天爷会眷顾咱们的。”
“你们是我唯一的亲人,千万不能再有闪失。”她的双眼含着苦涩的泪滴。
舒骓能体会她孤独零落的感觉,当年的一场大地震将她的家乡夷为平地,而养父母又早早西去,世上唯能依靠的也只有他。他们紧紧抱在一起,似乎将永不分离。
所谓的半个上午却并没有那样简单。舒骓即使跟着教务处主任的时间已经超过半个上午。领头的王记者一惊一乍的到处询问,像是个掉进玩具店的流浪猫,好奇的到处碰一碰,但你让他去尝试一下的时候却立刻扭扭捏捏的推辞起来。不过他的助手却是个胆儿大如牛的主儿,到处想试一试摸一模,弄的周围的人仿佛在防备会突然跳进羊群的不知名的奇怪生物一般。舒骓用肩膀挡住此人两次,一次是汽车维护组在吊装发动机,他害怕会伤到这个人,第二次是此人正在靠近已经装弹的步枪时。
舒骓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天很不自在。记者的助手穿着宽松的帆布登山裤,上衣是常见的那种兜子比兜里的钱还多的摄影背心,不过再往上看就有点惊心动魄了,这个人的头发属于比舒骓的军用毛刷使短发更短的类似于光头的那种,而脸更是肿的好似刚被驴踢过一蹶子,一侧的眼睛被挤成自动柜员机插卡槽,而嘴则歪扭着涎着一汪口水,以至于说话声和摩斯电码一样的断断续续。只要他出现,舒骓就不由自主的想笑,但总不能在摄像机前失态,所以跟着不是,不跟着也不是。他不断的看着表,指针已经快顶到最上面,而采访似乎还遥遥无期。
“师父,我……去趟卫……卫生间。”助手放下手里的相机,记者不耐烦的挥挥手。
舒骓站在队伍的最后,教务处主任陪着记者站在队伍最前面。“要不是小祁今天还躺在医院里我不才不会带这家伙来,太冒失了,刚才要不是你们教官拦着就过去摸枪了。”王记者边说边查看相机,“拍的还不错,脸都肿成猪头了还能拍这么好。”
教务处主任则对其他方面更感兴趣,“脸是怎么回事?”
“前天市里有场火灾,是个废旧仓库烧着了,本来也没啥事儿,谁也没料到有一窝流浪猫在里面,挺好的新闻素材,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在外面拍照,刚好能看到母猫叼着一只小猫困在火场里,拍摄效果特别理想,然后就有人冲进去把猫抱出来……”
舒骓听到背后的一声怒吼,应该是今天来对学员体检的女卫生兵的声音。一伙人立刻被吼声吸引过去,而记者抱着从骨子里天生的生怕事儿小的劲头跟着他们一起跑进教学楼。一层的卫生间里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舒骓越过门框就看见一群女兵围在洗手池旁,她们看到教官进来就立刻让开,他这才看清一名女卫生兵以标准的擒拿动作按住一个人,就那身古怪的衣服谁也不会认错。
那个人的脸朝下被按在地板上,虽然想说话,但肿的如同腊肠一样的嘴根本发不出声。
“我们看见这个人鬼鬼祟祟的在女厕所门口,后来居然还想进来,就把他抓了。”一名女兵看到舒骓进来向他解释。
舒骓立刻发现事情全错了。
王记者第一个喊出来,“错了,你们弄错了,她是女的,她是我徒弟姜珻。”
舒骓没等他说完就已经将地上的姜珻拉起来,“她没有喉结,走路虽然有点怪,但基本能看出来是个女人。”
“她头发比男兵还短,又穿成这样,谁认得出来。”女兵们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王记者哭笑不得的说起来,“姜珻冲进火场救猫,铁架子倒了,刚好砸在脸上,所以脸就肿成这样,头发原来很长的,还梳过辫子,火燎了一些,医生怕头上有伤就剪了,理发再修一修就成这样了。”
“行了行了,舒教官是忘不了我当时的狼狈样子了。”姜珻谈起当年的往事笑的前仰后合。
舒骓怎么也没有想到后来姜珻还为自己做过专访,而回国后最不打算相见的名单中就有她的名字,而且还相当靠前,却总是绕不开这个家伙。他隐隐的感觉到自己要远离姜珻,她是一名太过优秀的记者,敬业是件好事,但如果敬业到一种疯狂的地步则会非常危险,尤其是舒骓现在有太多不得不隐藏的过去和见不得光的现在。
由于已经在线支付结账,姜珻准备好自己的小挎包随时可以离开,因为门口排队的人群已经迫不及待,倘若他们太过于磨蹭,可能有些人今天就排不上了。舒骓却借着上卫生间的由头把饭店里里外外走了个遍,还悠闲找服务生聊起月薪的问题。
“让你就等了,今天真谢谢你,过几天我请客。”他帮姜珻拿起昂贵的智能头盔。
姜珻本想自己拿,所以伸出手去,但眼角的余光中一个明亮的物体由上而下一闪而过,她朝窗外望去。舒骓也发现外面出问题,一台手机正好落在刚才那辆汽车的顶上,也许是有人正拨打这个号码,屏幕始终亮着,而且还随着震动一点点朝低处挪动。
“谁的手……”
姜珻的话只说到一半,一个人影却从天而降落在汽车上,砰的一下子将车顶彻底砸进去,随着玻璃的爆裂,警告灯瞬间点亮夜空,警报器发出刺耳的鸣叫。
饭店里所有人都在惊愕中化为蜡像雕塑。姜珻却第一个掏出手机对准汽车,并开始习惯性的讲述自己的所在位置和时间。舒骓本以为下坠的不过又是对生活失望的求死者而已,但下一幕却立刻预示着事情朝着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
掉下来的人居然并没有死去,而是伸出一只手支撑着想爬起来。他穿着不合时宜的夏装,颜色已经被血液和污渍覆盖,嘴里还不断突出鲜红。舒骓这才发现这个男子是背朝地掉落。这个人在摇晃和抽搐中坐在干瘪的汽车上,一只胳膊被巨大的冲击折断,露出白色的骨头,如同杨柳枝被甩来甩去。
这不是最诡异的地方,而是他的微笑,诡异的却平静的微笑,即使全身被鲜血浸湿,即使浑身的骨头折断,他还是保持着痴呆状的漫无目的的傻笑。
姜珻边说边往外跑,而缓过神的经理正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手机,准备拨打急救电话。所有人放下手中的碗筷聚集在窗边,看着璀璨灯光中坐着的那个看不清年龄的男子。
舒骓却在默默的数着大厅里的桌子,因为只有他明白这家餐厅背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