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天空魅影
项北等降落伞掉落在一百多米远的草丛里面,让伯云他们看好俘虏,自己跑去找落地的飞行员。当他跑到飞行员面前时,对方正在忙着收拾降落伞,看到穿着陆军迷彩装的战友来找自己就让他帮忙。
两人互相询问了身份,项北一眼就认出飞行员的金头盔,这是技术和荣誉的象征。这个飞行员三十多岁,虽然被击落但是精神依然饱满,丝毫没有被击败的挫败感,好斗的目光中充满跃跃欲试,似乎恨不得登天而上再与敌人大战几百回合才肯服气。无论从军衔还是年龄论起,项北都比不上这个飞行员,但是到了地上他是主,对方是客,所谓客随主便。项北带着飞行员朝汽车走去。
飞行员还想早些回到机场,所以询问有无交通工具,项北只能苦笑着告诉他不知道哪架飞机的副油箱把自己的汽车报废,他们只能步行到有交通工具的地点。防空阵地上一片混乱,不时传来爆炸的轰鸣,项北看到一团因汽油爆炸而产生的殷红的蘑菇,仿佛滴入水中的血液,先是膨胀变形,然后逐渐被空气消化而变得稀薄,最后溶化在灰色的天境中。
“是美国人吗?”项北终于感受到自己的神经正在抽紧,让血管变得膨胀,让肌肉变的紧绷,呼吸开始急促,头脑异常的清醒,但肠胃却显得恐惧与急躁。他第一次明白真正的慌乱是什么感觉,仿佛身体也跟着那团火焰变的滚烫。
飞行员则沉默了很久,然后才说:“不对,应该不是。”他的话让项北更加疑惑,难道连击落自己的对手也没看清吗?他本想问一句,但是又不能直接问。两个人已经看到汽车伪装网的时候,岩石磊正捂着小腿蹲在地上,项北看到这个场景马上明白过来,问他俘虏那里去了。岩石磊讲述了刚才的过程,俘虏用地上的一块铁皮割断并绳子刺伤他,然后朝北面逃走,伯云想生擒,所以带人去追。项北不怕这个俘虏逃跑,反正债多不愁,大不了加上一个警告,但是两个下属受伤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安排好飞行员,自己掏出大腿上的手枪也追上去。
这个外国间谍的体力也很不错,项北紧追不舍,但还是仅仅能看到伯云两人的背影。伯云在跑动中朝天射击,给予对方警告,俘虏不但不减速,反而钻进树林子想躲起来。项北已经跑的不耐烦了,大声命令伯云两人开枪,但是俘虏已经绕过茂密的树叶,跳进浓密的灌木丛中。伯云的子弹只击落几片树叶。
三个人冲进树林子,戏剧化的一幕上演。项北险些被地上的人绊倒,因为俘虏正坐在地上,脸色蜡黄,拼命的用鞋带在小腿上缠绕。项北边笑边招呼另外两个人。伯云冲到这个人面前险些用枪托猛砸,被项北拦下,因为现在这个人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
“笑什么,你们太没人性啦,我的人权在哪?”俘虏在从伤口里挤血,声音里是十足的委屈。
项北收起笑声说:“从你逃跑的一刻开始,我们随时可以击毙你,找你美国老子谈人权去。”虽然他的语气很冷酷,但还是询问了经过。这个倒霉的人一跳进草丛就踩在一条蛇的身上,结果被咬了一口。项北知道这里应该有菜花矛头蝮,所以特意问了蛇的颜色,如果是菜花黄,这个人可能中头奖,大概连指挥部也不用去,直接可以送野战医院的太平间。那个人被吓的一直在哆嗦,废了很大功夫才回忆起是一条红黑相间的蛇咬了自己。他还觉得自己越来越冷,几乎要躺在地上了。
“哎哎,起来吧,死不了。”伯云说应该是赤练蛇,一般不会危及生命,但凡事也有例外,所以还是回车上找昨天发放的蛇药比较好。
一听说汽车里的急救包有蛇药,俘虏仿佛弹簧附体,立刻坐起来,换上一脸媚笑,让大家帮一把,并发誓不会再有冲突发生。项北虽然也气的七窍生烟,但是军人的纪律比铁还硬,他拿过伯云的步枪,伯云马上明白他的意思,非常不乐意的背着这个家伙往回走。项北的嘴也没闲着,有事没事就威胁一下这个自作自受的家伙。
伯云忽然停下,用肩膀不断的颠背着的人,项北也看出问题,因为这个人的面色渐显苍白。
“到底是不是赤练蛇,我怎么看的是矛头蝮咬的?”项北觉得事情越来越严重。伯云吐了吐舌头摇了摇头。项北用手在俘虏的颈动脉上压了压,感觉心跳加速。
“不能让他这么哏儿了,我去车里拿药,你们找地方隐蔽。”项北说完朝汽车的位置跑去。飞行员和岩石磊躲在草丛里,项北交待两句就进车去找急救药箱。他掀开伪装网,打开后备箱的门,拿出医药箱,正准备回头去找伯云,却看到岩石磊正在草丛里面朝他招手,让他赶紧过来。他准备先关上后备箱盖再过去,听到飞行员撕心裂肺的喊道:“快隐蔽!”
项北明白过来以后跑向他们,听到背后的引擎爆鸣声,他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放倒的十字架朝他们飞来,越来越低,在视野里的个头瞬间由火柴盒变成即将压顶的公共汽车。他提着箱子已经来不及和岩石磊汇合,只能回头躲在汽车后面。
他没有听到飞机一样的滑翔减速声,应该有一种呼啸的由远及近的轰鸣声,然后是重物触地的震动和泥土被轮胎切开的悲鸣,还有起落架缓冲时的金属摩擦声。项北听到的却是连续而有节奏的呼呼声,随着声音的起伏,草丛也跟着倒下站起,然后再倒下。项北趴在地上,从汽车的底部爬过去,从被掀起又落下的伪装布后面观察。一个赤红色的巨大身影正在缓缓靠近,与刚才那个急速狂奔的十字架不同,这个物体柔软而富有灵性,身体如一只硕大的鸟类,张开双翼缓缓下降,甚至伸出数片细长的襟翼,控制机体的在低速时的稳定。项北感到只巨大的翅膀将自己笼罩,盖在身上,遮挡阳光,把刺骨的寒意播撒在这片阴影中。他慢慢的往回爬,但是发动机突然停止,一个庞然大物重重的落下,在他面前停下,一对由金属制成的爪子深嵌入地,空气变成一个拳头砸在他的面门,险些把头盔掀飞。飞行器血红血红的外壳挂满涂着哑光漆的羽毛,似乎每一个羽毛都在思考,都富有灵性,慢慢的颤抖,将机体的热量排出,周围的草在气浪和热量的作用下屈服,大片的草丛像被抽去水分一样倒下。项北觉得铺面的热浪瞬间消失,而那些金属制成的僵硬的羽毛正在合拢,慢慢融化成规则圆弧状的整体。他蹲在车后抬头仰望,刚才的片片飞羽化为一体,凝固成上扬的翅膀,失去了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变成冰冷的呆板的机器。
他不知道这台危险的机器为什么落在这里,但是毋庸置疑的是,这是一个良机也是一个危机,如果处理不慎,他就得去见老三连的英雄先烈了。他粗略计算了一下,巨大的飞行器足足有三十米宽,远远超过现役的战斗机的尺寸,由于看不到尾部,他估计这个飞行器一定比轰炸机还大,由于在观察天空没有参照物,他没有发现这个灵活如燕飞行器居然和博物馆的轰6老爷爷一样大,虽然尺寸相仿,但前者如穿房过脊的飞贼,后者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者模样,更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它几乎是以零速度降落的,无论是发动机的强劲还是机体的灵活程度都远远他的知识范畴。
这不是美国人,是妈的外星人!项北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刚才还在纳闷美国人是不是集体喝了甲卡西酮,产生幻觉才敢拼世界第三大核武器国家,现在才反应过来,如果外星人的技术与美国人相比,它们眼里的美国人也不过是刚脱离冷兵器时代的落后者而已。项北想一点点的向后退,但是周围的草丛太稀疏,远不如对面的地方容易隐蔽。飞行器的机翼呈M形抬起,汽车刚刚好躲在机翼的折角下,由于伪装网绑在汽车上,所以还勉强套在上面,不过一片羽毛割破伪装网的顶部,露出汽车后厢门的玻璃。项北摸摸大腿上的枪套,预计小口径手枪不会有什么用,他扶着汽车爬起来,绕到汽车的另一面。飞行器的形态类似于鸟类,明显不是按照面积率设计。飞行器像是野鸭一样笔直伸出的脖子,毫无缝隙的金属脖颈在项北的眼前变形开裂,变成披着一段段金属铠甲的柔软的长蛇。蛇头的部分向后弯曲,直到面对着机体的背部。项北看到扭曲的脖子下是一排可疑的传感器,所以从汽车后面往草丛里挪。他听到气密舱打开的声音,与放气的气球一般,再三犹豫之后,他还是决定去冒一次险。他掏出自己的手枪,试图从汽车顶爬上飞行器,机翼的后缘刚好停在汽车顶上,他飞快的跳上汽车,赶在敌人从座舱爬出来以前藏在车顶上。他从机翼下向飞行器的背部望。一个行动笨拙、体型臃肿的飞行员正在从张开的座舱向外爬,更准确的说法是小步的跳跃。项北没有看到透明的玻璃舱盖,猜想对方主要是依靠各处的传感器增强视野,这就是所谓的全玻璃座舱。飞行员身着与机体不同的黑色金属制服,由于看起来很坚硬,没有明显的褶皱,项北估计这制服更贴近装甲的用途。看似臃肿的飞行员抖了抖挂在长脖子上的脑袋,然后把后背往上抬,直到舒展开变成一对薄如刀片的翅膀,变成一个按比例缩小的飞行器。项北估摸着自己的手枪对付不了金属的飞行器,应该能够击穿外星人的轻装甲。
外星人跳到飞行器头部前,从腹下伸出两只手臂,在半透明的机头盖上忙着什么。从项北的角度看,对方像是在跳踢踏舞。他慢慢爬上机翼,险些在光滑的表面上摔倒,他半蹲在准备举枪瞄准,把缺口式瞄准器压在对方高高昂起的头顶上。
他是第二次对活物开枪,上一次是射击一条伤人的疯狗,还能记起脑浆从半个脑袋里流出来的场面,如果换成魏宇恐怕已经开始作呕,但是他却莫名其妙的兴奋起来,想起在云南时听某个参谋所说的“军人就该是疯子”。他有绝对的把握击中这个怪物的后脑勺,但是上天偏偏不打算帮他。
爆炸声和引擎声让他分心,外星人猛地回过头,子弹打在头盔的侧面,在上面轻轻一吻,铜质被皮像是被挤在蛋糕上的奶油熔化变形,钢质弹芯则摔在地上的铅笔芯,碎成一片颗粒。子弹在面罩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吻痕。项北看到布满灰色绒毛的脸上闪着一对怒火中烧的眼睛,在距离自己仅仅几米远的地方,仿佛是喷灯在灼烧自己的脸庞。他明白自己与敌人的差距,所以立刻翻身跳下,结果脚踩进伪装网被切开的口子里,身体不由自主的向一侧倒下。他抱住自己的头防止面部着地,也防止脖子被摔断。他觉得天旋地转,但身体在条件反射影响下伸出另一条腿,他蹬住汽车拔出腿,起身逃跑。他并没有直接朝远处跑,而是在跑出两步之后又折返回来,面向飞行器的爪子跑去,虽然下面的空间不足以容纳一个站立的人,但他躺下身体,从下面滑过去。
红光照亮了机身,把赤红色的机身染的血淋淋的,项北刚滑出去就变成侧滚,在地上缩成一团。他觉得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变成僵硬的肉团,五脏六腑像被电击一样,在体内扭成麻花,脑子被疼痛清洗的只剩下麻木,眼前的景物开始顺时针转,然后逆时针转,融化成整片的圆形饼干,然后再摔碎成粉。世界变成由黑夜和白天交替的荧幕,他呆呆的看着光影的变换,甚至忘记了呼吸。一群跳动的精灵在这个荧幕的边缘跳动,手拉手肩并肩,围成一圈开始舞蹈,摇晃着竖起的头发,高举着双手,慢慢围拢过来。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急速的跳动后戛然而止,世界彻底归入黑暗。
他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在呼唤自己,她很年轻,留着马尾辫,头发从肩膀披下显得脸更加秀气,细长的眼睛露出焦急的神色,皮肤不似女兵,而是奶油般的水嫩,周围还有一群同样陌生的声音,大家焦急的呼唤他的名字。你们把我的名字也记错了!他想高喊,但是身体却沉得像铅水浇筑的一样,嘴唇凝固,舌头僵硬,直到他听到胸口被按压的心脏重新启动,把血液泵回血管。肺里的废气从嘴里喷出去,痛感的回潮让他咳嗽不止。
项北终于看清对面的脸,是一张成熟的男子的脸。飞行员看到他已经醒过来,用肩膀扛起他,从熊熊燃烧的草丛跳出去,前面的岩石磊拿步枪上的刺刀开路。项北晃晃悠悠的抬起头,那个飞行器在笔直的爬升,两枚导弹的尾烟在它身后划了两个圈,消失在两朵青烟化成的烟雾中,飞行器几乎是展现自己神乎其技的飞行技术,虽然身体刚刚对准天空,空气被急速挤压在翼根,发出刺耳的声音,拉扯成白烟顺着机翼流过,飞行器仿佛是拖着长尾巴的凤凰,带着统御天空的傲慢,蔑视大地的终生。
履带式高射炮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没有理会这三个人,炮塔上的两门35毫米高炮追逐着天空的魅影,在其身后爆裂出一片片青色的烟花。飞行器加速转弯,很快消失在低低的云层后。
飞行员想搭顺风车,于是向刚刚停下来的高炮走去,项北虽然还晕晕沉沉,但心底的声音却告诉他,危险还未离开。
两个飞行器先后呼啸着钻破云雾,俯冲向高射炮。两台汇合的高射炮,一老一新,一台用火控雷达锁定目标,另一台接收数据。弹炮一体系统首先激发导弹,红外制导的导弹钻出发射架,喷出的火焰吹起一片枯草。
飞行器并没有理会这些导弹,而是直接冲向地面的高射炮。项北觉得阳光突然戳破云层,用炽热的光线铺满视野,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飞行员见识过对方干扰器的厉害,马上趴在地上,把项北的头按在地上,岩石磊则被突如其来的场面吓的不敢动弹。
闪光过后,导弹仿佛醉酒一般,摇摇晃晃的从飞行器身边飞过。炮手再次扑捉到目标,飞行器的肩部打开两个射击口,两个面对面的敌人,上演从古代就开始的一幕,宋军重弩手蹲在地上,平端着厚实而精准的弩,面对飞驰而来的射雕手,双方任何一点错误都会被放大成致命的失败。箭与矢的对决,弓与弩的对抗,瞬息之间,胜负分明。高炮的炮弹刚刚出膛,电磁炮的炮弹已经熔化炮塔顶部脆弱的装甲,炮手瞬间被汽化,甚至厚实的发动机也被切开。飞行器突然减速,预设高度的炮弹爆炸,在它们面前只能叹息和无奈。
飞行员看到飞行器远离了这里,让项北平躺在地上,自己和岩石磊跑到还在燃烧的高炮射前,帮助驾驶员从里面爬出来。项北觉得胃里的食物正在抗议胃酸的腐蚀,慢慢由食道游行而上。生物的本能让他开始呕吐,而军人的本能让他翻过身体,因为一旦气管堵塞,指导员就得开始愁苦阵亡通知的写作。
项北吐光了指导员为自己特意准备的食物,觉得**后的肌肉还在疼痛,但已经可以直立。他看到烧成火把的高射炮已经面目全非,自动灭火系统只救下了底盘里的人,震伤的驾驶员正跪在地上,粘稠的鲜血从嘴里喷到绿色的草地上,挂在唇边,滴答滴答。项北险些又开始呕吐,但仍坚持着走向他们,不是意志力的缘故,而是已经吐无可吐。
他在担心自己的排,在担心那个利欲熏心的指导员,更在担心自己的兄弟,因为在他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周围的人并没有呼唤项北的名字,而是在喊“郎南”。
“哥,你可不能出事。”他不自觉的向西北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