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北点点头说:“明白,其实我理解,只是无法承认这个事实,这仗打的不好,窝心,憋屈,不知道该怎么跟死者家属交代,我们是军人,是最后的一道防线,我们的命早就不属于自己,战争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命,可我活着,需要面对一张张家属的脸,总不能跟他们说你们的亲人就是一个零件,当国家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更换,可他们没有义务在心上剜肉,把自己的骨肉送上战场。我该怎么解释?”
“失败者没有生存的理由,丛林法则永远有效,项疯子,别让我们失望。”大校说着掏出一张地图,“你们的任务还没结束。”
大雨一直在下着,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不断的打在前风挡上,一个个圆斑聚成一大片,然后冲刷着玻璃,被雨刷器推到两边,然后再是一个轮回。太阳一直躲在云层的背后,大家的心情和天色一样阴沉。厚厚的暗暗的天空如覆在项北心头上的不安,一切和往常一样,坐在熟悉的侦察车里,身边是全副武装的战友,后备箱里放满可以媲美一个连的装备,但一切又不同寻常,不光是窗外怪异的瓢泼大雨,还有回程的命令,他们需要通过几个城市地点才能回到太行山的另一侧,项北从拿到地图的一刻起就放弃了愤怒的念头,而是变的沉默不语,似乎被队伍中萧瑟的气氛所感染,同指导员一起患上了失语症,两人从昨天接到任务后就没有交流。
张子军坐在副驾驶位置,脖子被保护套卡住,所以回头的时候很困难,结果只能看一看身边得岩石磊,但他实在找不到适合的话题开腔,准备勉强开一次口,避免气氛过于尴尬。
“大石头,你说这车速表坏了怎么办?”
岩石磊只回了一个字“修”。
“不用,如果车门颤就是40公里,车窗响就是60,车身抖就是80,你要是觉得身体漂那就上100啦。”
“哦。”
“哦是怎么回事,你就不能多说一句吗,你把我一个人凉这儿算什么,你真是石头雕的,上辈子是孙猴子拉的吗,也是块儿千年精华的石头。”张子军一肚子的话只能在脑子里转,他不能回头看,但能感觉到后面两个人的沉默并不是金子,而是黄火药。
项北看着左窗户外的景物,魏宇看着右窗户,两个人谁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打开话题,所有的话被两个主题死死地压住,一个是“逃兵”,一个是“责任”。魏宇对责任的理解是犯错就要辞职,以免再让错误发生,而项北则认为辞职是逃脱责任的最直接表现,错了就要在错误中爬起来,去积极争取正确。两人的态度截然不同,他们少有的分歧却大的像是将猴子和流星放在一起。项北已经不准备去追究制定计划的人,因为他们会冷酷的面对任何牺牲,甚至包括他们自己,战争从来没有感情,它像一头巨兽,将世界用舌头卷进嘴里,然后用钢铁碾碎,倒进胃里用火药细细研磨,军人从宣誓的一天起就是注定被牺牲的祭品,用来让这头怪兽平息愤怒。
“前面有人。”
岩石磊的话很平静,却像是火药芯子,所有的车辆立刻炸开锅,战争创伤的症状马上显现,几乎所有人开始习惯性的拿起枪支。项北拿着步话机让各部注意不要过分紧张,但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拨开了手枪保险,而魏宇的怀里突然多了一支上膛的冲锋枪。
对面拦截自己的是一队武警,他们披着雨衣拿着冲锋枪在检查过往车辆,前面的两辆车已经向南转向土路。项北的头车停下以后,一个武警战士朝岩石磊敬了礼,通知他们前方的山路被山体滑坡损坏,所有车辆绕行。项北想仔细的观察一下这个武警,防止又被骗,他打开车窗,雨水像是跳跳糖一样蹦进来,对方看到有个上尉就过来解释,项北并没有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破绽,因为雨衣把所有的特征都掩盖了,而对方的河南口音让他放心了一些。
车队从道路南侧驶上临时的道路。
“应该是真的,他们用的是新式冲锋枪,刚换装的,除非敌人占领武警武器库。”魏宇终于张嘴说了一句。
项北喜欢他的细心和敏感,但同时厌恶他的脆弱和感性。
项北拿起步话机说:“全排注意警戒。”他的右手始终在枪柄上,刚才同武警说话也是。
“前面的路被冲了!”
项北听到岩石磊的声音,从后座往前望,前面是一片汪洋,一辆家用车正在里面漂着,眼看就要被大水冲下桥面。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从车窗往外爬,估计水的冲击力顶住了车门。
“二号车救人!”项北放下步话机打开车门朝魏宇说:“你替我。”然后他就跃出了汽车。
这里是山脚下的平原,车队的位置略高,而下面的家用车正处在一道原本干涸的河**,狭窄的破旧桥面被洪水淹没,不知深浅的驾驶员冒冒失失的一头扎进去,如果汽车被冲下去根本的不到救援。岩石磊和张子军和跟着排长冲下汽车。
项北终于看清是一个孩子在朝外爬,水从进气口灌进发动机,汽车已经熄火。项北淌着过膝的水往过走,那个人在雨中挥着手,上半身已经从车窗爬出来。项北看到汽车已经开始倾斜,很快就要滑下桥面,他连跳带蹦跑过去,拉住对方的手,等他把孩子揪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驾驶座上还有一个女人,他把孩子背在身上,一手抓车门,另一只手伸进去抓住女人的胳膊往外拽。女人居然还没有打开安全带,正慌乱的找开关。项北觉得后背的份量轻了,然后是张子军也过来帮忙,两个人拉住女人,汽车正一步步往下滑,车体开始剧烈的倾斜,项北已经把女人的半个身体拉住了车窗。
车身轰地一声翻到桥下,他们已经揪出了女人,但他们正在被水流冲走。一道闪电照亮了大地,三个人全部倒下,顺着水流被冲走。岩石磊将孩子交给后面的人,自己又扑回去,项北被湍急的河水呛了一口,还在往上顶女人和张子军,但作用微乎其微。他已经感到膝盖撞在了桥的外侧,这座没有护栏的桥完全是个危险的陷阱。张子军想站起来,水流却把他的腰冲到了桥边,他的觉得身体开始飘起来,水已经开始淹没自己的胸口。项北向上爬,但水力更加强大,他手里抱着的女人正在乱扑腾,打掉了他的帽子,绿色的军帽在混浊的洪水里面翻了一下就被卷入河底。
一双双手抓住了项北的领口和张子军的脚腕,慢慢往上拉,项北一边咳嗽一边往上拉女人,另一边的张子军也慢慢的从水里站起来,把嘴里的泥沙吐出去。三个浑身湿透的人就这么被几个人拉上了岸。岩石磊和几个人解下身上的安全缆绳,魏宇让人把救命的绳子放回去,而项北一头扎进后座上,身上的水在座椅下积成一洼,他没想到自己的体力如此的差劲,朝一点就成抗洪英雄挂在光荣墙上。甲夏披着雨衣拿着急救包从后车跑过来,焦急地察看他的伤口。
“别管我,先看看那两个。”项北向推开甲夏,但对方还是黏在他身边说:“小孩被吓坏了,女的呛了几口水,都没事儿,你的伤口可不能感染,不然保不住胳膊,河水的细菌就喜欢吃你这种不干不净的家伙。”甲夏给他清理伤口,喷上消毒药,然后换上干爽地新敷料,然后才去查看那对母子。
项北听到张子军正咯咯咯的笑,从后面踢了一脚座椅问:“你干嘛?”
“排长,待遇还真不一样,人家美女给你换药,我连一句话也没有,真当我是空气,我也是伤员,身上的也不是纯净水。”
“你又没外伤,小心笑的骨头错位。”项北从车门探出头,魏宇在外面指挥交通,已经拦下两辆汽车,让他们绕道而行,河流下游还有一座大一点的桥,他让战士制作警示牌放在下坡前,防止又有倒霉蛋儿冲下河道。项北拉住一个路过的战士询问母子俩的情况,他们被安排在后面的汽车里,虽然受了惊吓但并无大碍。
项北看了看灰暗的天空,心里总觉得着雨下的有些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