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找到主机房,看到宁子航正指挥下属开始安装网络安全设备,往日里见到陌生人稍有娇羞的她正在正正规规的指挥几个年纪相仿的人,自己抱着电脑,好像那个是保护她心中想法的魔法盾牌。
“嗨。”郎南从一台形状如对开门冰箱的计算机后面招手。宁子航忙着工作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存在,直到一名年轻的女同事斜眼笑着推了她一把,他们两的目光才交会在一起。宁子航特意摆出一副上司的姿态让他们继续工作,自己穿过走廊把郎南拉出了机房。
宁子航有些不好意思的推开郎南的手臂说:“你来干嘛?”
“这是我的办公室,新领导一定要来参观的。”
“你到底要身兼几职?”
“那要看上司的心情,高洁一模胡子就是个职位,恨不得把我砍成几瓣儿用。”郎南用左手在自己的下巴上抹了一把。
“大胡子手底下没人。”
“是没支得动的人,就捡软柿子捏,安排了三个爷爷给我,一个比一个气粗。”郎南回忆起他们不屑的表情,在这个论资排辈的制度内,新人纵使肋生双翅也得在地上趴着,更何况他这个完全视政治为无物的人。
宁子航也深感同情,因为好歹自己的下属年龄相仿,不会出现一个工作能力还处在双核时代,而态度却像是超级计算机一样的老家伙。她拉住郎南敞开的白大褂外套说:“可你不还是首席科学家的样子吗?”
“谁说的,这衣服一上身就变成食堂卖馒头的。”
“我还忙,一会儿再陪你贫。”宁子航说着踮起脚吻了他的脸蛋,匆匆忙忙的蹦蹦哒哒回机房去了。
郎南也不想去看三个制度内的老前辈,只好自己找地方躲清闲。一个灰色的小东西在最里面的门里晃动,小拇指粗细的软软的小东西上是一圈圈白色套着灰色,顶尖儿是一撮干净的白毛。已经看腻了两条腿儿的直立行走的“无毛公鸡”的郎南忽然兴趣盎然,用轻轻的步伐慢慢靠过去,但还是被那个小生灵发现,嗖地一下子钻进了房间。郎南孩童时期的记忆突然被激活,他抓着门边探进头去。
小房间显然是一间休息室,门口是一台饮水机,靠门的一侧放着一张长条桌子,外侧摆放着一排椅子,里面的墙上是上下两排橱柜,中间放着用来加热食物的微波炉,甚至还有一台半新的咖啡机,对于这帮用极不人道的方式加班的疯子来说,咖啡的确比清淡的茶水提神。他听到桌子下的摩挲声,绕过饮水机蹲在地上,果然看到一团灰色的毛茸茸的东西缩在墙角里,正瞪着眼睛,用细小的叫声来恐吓突然出现的大个子生物,但对于郎南来说,这个被自己吓坏了的小东西的叫声丝毫没有威慑力,反而像是求他抱一抱。
“小家伙,别怕,让哥哥抱抱。”他说着伸手去摸小家伙的头,对方一开始还想用套着雪白毛发的小爪子负隅抵抗,但很快就对很轻柔的抚摸放弃了戒备。郎南把小灰猫从桌子下抱出来,小猫还不时发出那娇柔的“喵”声。他非常喜欢猫,可惜的是学校宿舍养猫的事被人举报,结果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大米饭”被抱走,当那只白猫用凄凉的眼神望着他时,莫名的冲动险些令他做出自己也不相信的事儿来,理智有时候不过是一扇窗户,看似坚固,其实一脚就能踢破,而他不得不用很长的时间加固这扇窗户,直到将当年的一幕挡在外面。
“你怎么又叫了,怎么啦?”郎南用手指逗怀里的小猫玩儿,而猫开始不领情的嘶叫,不安的情绪让它企图跳回墙角。郎南也发现事情的不对劲,很快就验证了猫的预感。又是和拉木锯一样难听的警报声,他不敢随便移动,只从门里朝外看,宁子航也站在门外,她正指挥大家回到房间里,因为这里本身就是地下掩体。郎南想迈步过去,但小猫却丝毫不给面子,自顾自的跳下手臂钻回了桌子下。
郎南只好回头去找它,但小猫只会一个劲儿的叫,然后钻进橱柜的下面,这下郎南可真拿它没辙了,因为橱柜距离地面只有一拳高,他根本伸不进手。郎南想找一些东西把它逗出来,但新设的休息室还处于装修阶段,除了柜子什么也没有。小猫叫的更凄惨了,好像是被警报声吓到了。郎南的同情心如洪水一样爆发,趴在地上想抓住它。他的手就快要摸到小猫挡在身体前的尾巴了。
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从天而降,将他掩埋在轻质装饰板的下面,还有各种线头和水泥渣子。他在黑暗中默默躺着,直到背上的纤维板没有再发出被落物砸中的声响。他尝试着站起来,后背的杂物并不很重,似乎也没有受伤,他很容易就把身上的东西顶开,屋子里变得黑漆漆的,偶尔会有闪电般的光,顶灯被扯下来,正随着他的移动而一闪一闪,直到他向后迈了一步,大概是某段还没有完全断裂的电线终于被他踩中,房间彻底暗淡下来。他并没有弄清发生了什么,但还没有忘记橱柜下的小猫,他搬开地上的天花板,跪在地上把惊魂未定的猫咪抱出来,小猫不再发出叫声,而是瑟瑟发抖的缩成一团,用尾巴尖遮住眼睛,和小孩子用手捂住脸一样。郎南觉得它也没有受伤,于是准备去别的房间看看,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地下掩体的克星—钻地炸弹不会这么轻易绕过自己,通常会是天崩地裂的崩塌,不是被卷进地板里被钢筋戳成血肉蜂窝煤就是摔死,最后苟延残喘的也会被炸弹的高温烧成仿古炭画。现在仅仅是巨响和装饰板掉下来,他觉得一切还算幸运,直到他终于找到门框。
原本的门框现在是一根斜插的破木条和一把碎片,廉价的工程门被挤的断成三截,露出里面偷工减料所用冒充木材的硬纸板,不过他现在没心情去追究工程采购的责任,因为碎块仿佛有柔性一样的从隔板里涌出,在门口堆成了小山,更麻烦的是有颗一米多长的蛋杵在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形状规则弧线优美的长蛋状物体把路封死,斜躺在门里挡住去路,虽然从楼道里射来应急灯的光,但在一片红色里更分辨不出它的颜色。郎南觉得它应该是一枚钻地炸弹,但它既无头也无尾,和一般靠空气动力滑翔的炸弹有很大区别。
“这东西总得有稳定翼吧。”郎南还记得阅览室杂志封面中的炸弹摸样。
警报声已经停止,红雾一般的灯光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他想出去看看宁子航,但这颗不知是什么生物下的蛋却稳如泰山的立在门口。
“郎南!”
郎南听到宁子航正在楼道里面喊自己,正准备回答。炸弹却仿佛在回应喊声一样开始震动,窟窿里的石头也跟着震动落下,劈劈啪啪的落在炸弹上。经过短暂的平静,炸弹暂时又恢复了刚才温驯的样子。
郎南看到炸弹下的水泥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就趴在地上说:“别喊了,声音小点!”
“你怎么样了!”
“小声点!”郎南听到宁子航还在乱喊情急之下大声回答道。
炸弹跟着再次开始震动,这次的频率更高,连水泥板也跟着在地上摩擦。
“你可害死我了!这有炸弹,撤离,快撤离!”郎南抱着小猫躲进里面的墙角,虽然知道这些行为对于炸弹的杀伤微乎其微,但也只能如此。
炸弹的震动逐渐变成了晃动,门框剩余的纸板料开始被碾成碎末,劈里啪啦的从缝隙里抖出来,一阵磨擦的浓烟和扬起的灰尘笼罩房间,他虽然用袖子挡住鼻孔,但还是被呛的不停的咳嗽。声音也变成了恐怖的咚咚声,那是水泥板和地面的撞击声,夹杂着骨折一样的脆断声,那是钢筋被扭断发出的惨叫。小猫恐惧的发出凄惨的哀鸣,团缩在他的怀里直往里钻。
一声巨响结束了这恐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