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兔子跳
项北穿着全身伪装服戴着面罩,他和夜里觅食的老鼠一样安静的朝南摸索前进,他在岩石间隐蔽潜行。山顶的岩石在午间的烈阳和夜间的霜风的双重作用下逐渐碎裂,雨水长时间的冲刷加剧了风化,现在斜坡上可供他藏身的地方并不多,他现在是餐桌上的老鼠,一旦离开花瓶背后就等着拖鞋或者尖叫。
他用沉重笨拙的大饭盒尺寸的夜视仪观察四周,羡妒之情油生,开始怀念缴获的美制夜视仪,虽然上面的拉丁字母看着恼人,但轻巧的机身和彩色的屏幕仍然令人爱不释手。他手里只有这样的装备,而拥有先进装备的敌人正在对面的山谷里等着他,胜算只有让邬焕他们争取。
他从一块只有腰高的岩石后面探出头,蔡副营长的哀嚎在被风携带而来,那杀猪般的声音能让嗜睡症患者吓的几夜睡不着觉。项北估计距离他所在的石头还有五十多米,狙击手选择这里开枪也是因为地形开阔,地形劣势通常是双方的敌人,比拼的是哪方更能适应环境。项北本打算一口气跑过去,但夜视仪里有一段物体摆在斜坡上,上面套着裤子和靴子,就在刚才它还挂在蔡副营长的大腿上。他看着已经停止冒血的断腿,耳边又回到山区遇袭的那天,痛哭声和哀嚎声连成一片,犹如站在炼狱的大门外,与地狱的三头犬面对面,血腥气和臭味扑面而来,他的头颅在两排利齿间显得渺小而脆弱。
由于对方的干扰功率超过设备的容差,耳机里面除了沙子流动的声音就是鬼哭狼嚎的噪声,甚高频电台的失去让数字化士兵的节点瘫痪,所依仗的技术和便利条件一旦失去,人类还不如一只掠食动物强大。
项北咬咬牙,的确比不上野狗,可能比野猫的杀伤力还弱一些。他用夜视仪又找了一圈,除了华北山区凄凉贫瘠的景色以外连鸟雀都不愿露出身影。午夜的天空晴朗无云,倘若是游山玩水自然心情愉悦,现在是躲避子弹,恐怕如此晴爽的天气简直是那他开玩笑。他端着步枪在地上匍匐前进,刚爬了两手臂的距离就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一条褐色的细线正躺在面前,这是一块蜘蛛雷的触发线。美国人的无人机抢先在山区布置了雷区,地雷呈六角形盒子状,六根触发线以放射状弹射在四周,如果碰触一根相应方向的子雷就会弹射出去,然后爆炸,数千的碎片会给他重新投胎的机会,而更糟糕的是蜘蛛雷其实是一台遥控传感器,如果敌人发现杀伤范围内有人就可以遥控引爆。他面对的是无法逾越的障碍,手动排雷完全是异想天开。他低着头往回蹭,防止地雷操作手看到自己。
他轻轻的挪回去,牙齿在重压下不停的颠,他躲在石头后给自己俩大耳刮子,感觉可以控制身体以后掏出红外手电朝后方打信号。
他指望在对面的西部山坡的狙击手替自己找到地雷的传感器。其实山坡上植被稀疏,跳进去一只耗子都能看的着。西山坡的地形复杂便于隐藏,地势又高于东面的山坡,狙击手在阶梯状的西山坡应该能够找到地雷,但蔡副营长是否有足够的时间,而他还有一段**的山坡摆在眼前。他的头盔式简易夜视仪上出现对面的灯光,邬焕将在二十秒后开枪击中地雷传感器,但他们并没有找到对方的狙击手。这是一个首鼠两端的问题,狙击手开枪击毁地雷的同时就等于宣告他的行动,敌人的狙击手可能会拿他当靶子,如果他不管地雷跑过去,即使狙击手在睡觉,地雷也会被触发引爆。
他计算了正副射手的射击间隔,以拉栓步枪和半自动步枪各一挺来计算,他得有豹的速度才能冲过去,不过他还有一张王牌攥在手里。
邬焕的步枪比响锣还要吵闹。地面长出一米高的土柱子,子弹直接击穿了塑料的地雷外壳,主药室和子弹药同时爆炸,只闪一下,然后就是冲天的烟幕和飞散的碎片,项北端起步枪如离弦之箭一般……
美国狙击手果然弹无虚发,头盔被开了一个大洞歪倒在地。虽然冷枪战是中国部队的看家本领,由志愿军所创,但将狙击战技术战术集大成者却是志愿军的老对手美国人。
二营营房的方向开始传来一连串的咚咚声,有些像是鼓声,然后天空中炸开两朵红色的火球。一枚炮弹在上空裂开,一大片漂亮的火星从中喷射而出,拉着长烟如倒开花的飞机表演队,不过队形更散更无序,整个山坡像正月十五的灯会一样的明亮。白磷弹不但能放烟和照亮,更恐怖的是放火,山坡上很快开始燃烧。
两枚烟幕弹由石头后面抛出来,打开蔡副营长背后的石头边,烟幕很快就笼罩了项北与他之间的空地。一个黑影一蹦一跳的从掩身的地方跑出来,凭着记忆躲开那些还存在威胁的子地雷。两声枪响从南面的山坡上传来,然后是一连串的手枪声。一分钟后,山谷又回到万籁俱寂的状态,只有还未烧尽的白磷还在冒着烟。
项北喘着粗气背靠着石块,伪装服团在身边,他拿起头盔,上面的窟窿像被巨兽的牙齿咬穿,他把头盔往外一扔,扭头看看被自己踢晕的蔡副营长。蔡副营长的膝盖被狙击手的子弹撕开,露出森白的骨头,他用腰带勒住了伤口,暂时止住血,他脸部煞白,唇灰如垩,双眼紧闭,一副死猪的摸样。项北又扔了俩发烟筒,然后拉着他的肩膀往回拉,机枪和狙击步枪的声音开始交错,山谷里子弹互相穿梭,不时还有榴弹爆炸的声音,二营的剩余部队正在用绝对优势的火力压制美国狙击手
项北拉着半死不活的蔡副营长通过了两块石头,再等一小会儿就能把他推到山坡下的中分石的石堆后面,这样就彻底躲过狙击手的追杀。他们从一块石头挪到另一块石头,敌人的狙击手在燃烧弹和子弹的干扰下无法射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逃到陡坡处的一个大坑里,那里是上次空袭留下的空洞之一,虽然已经堵上,但松软的土壤在风的侵袭下很变成低洼处。
项北将晕迷中的蔡副营长反过来,结实的迷彩装已经被石子儿和枯草刮成了尿戒子,露出里面的衣服,他背起蔡副营长准备冲到陡坡下面,距离五十米处有一辆轻装甲侦察车在用遥控机枪朝远方射击,它周围是被击毁的迫击炮弹里的白磷,似乎是地下涌出的熔岩火光,一串“萤火虫”断断续续的飞过去,它在阻止企图营救蔡副营长的敌人。
“一二三……”
他给自己念数字鼓劲,但是后背上的人却抓住他胸口的匕首往外抽,等他发现时已经冲出的大土坑。他一只手端着蔡副营长的屁股,腾出一只手去夺匕首,他的身体越来越快,身体越来越歪,步伐逐渐不受控制。他觉得那只匕首在自己的脖子上划了一下,虽然不是锋利的刀刃,但背面的木锯还是差点切开他的血管。失去平衡的身体向左侧倒去,他下意识的将蔡副营长垫在身下,两个人从三米多高的地方滚落。
项北后背的伤在突然的撞击下重新袭来,他虽然还能保持清醒,但背后的伤痛彻底剥夺了运动能力。他想扶着地面站起来,但后背的疼痛却如无形大手紧紧的握着他,双手在地上按了两下,上身却立刻回以千万倍的痛感,那噬心的疼痛令他大声呼喊,如千万条蛇在血管里穿梭,无数的锋利的鳞片在神经上刮。他不得不停下,然后用还能动的脖子控制头颅观察四周,那些磷火已经熄灭,空气里充满白磷的臭味,那辆侦察车还在射击。
他仰头看着天空,燃烧的白雾还没有散去,星空如宁静的长河,也许阿波菲斯正静静的盘踞在那里,等待着太阳神拉的到来,而他作为一名守卫光明的战士,他的太阳可能不会在明日升起,一切将归于黑暗的世界。天与地骤然颠倒,他反而像是正在坠入星海的人,通过白色的云雾,很快就要到达亡者安息的灵魂海洋。一丝的安逸从胸中涌起,嗜血拼杀、尔虞我诈、权利争斗似乎都会远去,那疼痛也变成些许的愉悦,告诉他纷争将贯穿始终,而死亡才是万物的归宿。
那一刻,他准备放弃了。
他听到悉悉索索的声响,一阵在地上爬的声音犹如恐怖的梦魇毫不留情的笼罩了四周。他向右扭头,侦察车正在向身边驶来,而左边却是蔡副营长狰狞的面部,鲜血黏在那张充满憎恨的脸颊上,那白色的牙如利刀一般,似乎要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
“你不出现一切都顺利,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管这么多,你个该死的王八蛋。”蔡副营长边爬边用恶毒的语气说道,他挥舞着匕首朝项北爬过来。
本已经准备放弃的项北被燃起的怒火点燃了斗志,在他眼中任何叛徒都是杀害战友的帮凶,那些战死在小异山区的年轻的生命呜咽在耳,任何敌人都脱不了干系,他要为死去的所有人讨回公道。他虽然不能站起来,但仍然能抓起身边的石块砸过去,没有一条腿的蔡副营长也在失血的状态下,两个虚弱的人战斗力相当。项北的石头只能砸痛对方,而蔡副营长的匕首已经向他的脖子劈下。
项北用左手抓住他的手腕,最后变成两只手。蔡副营长一边挣扎一边骑在他身上,用两只手死死的压住刀柄。
项北用余光看了看侦察车,宽而厚的车轮距离自己不过数米,很快就要到身边了。而手中的匕首也渐渐沉重。蔡副营长额头的鲜血一滴滴的留在匕首上,他几乎要把上半身压在上面,刀尖慢慢靠近项北的喉咙。
项北听到一种火箭喷射声,一个亮点迎面而过,飞快的疾驶而去。一枚白色的单兵“折叠刀”导弹冲着侦察车飞去,侦察车的主动防御设备开启,硬式杀伤榴弹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弹出,两个物体在半空中头顶头近乎声速的相撞,榴弹引爆来袭的导弹,两个火球合成一团碎片,打得侦察车前装甲叮当直响。项北觉的气浪袭来,蔡副营长应声滚落,匕首掉落在旁边的地上。
项北被导弹剩余燃料燃烧的浓烟呛的咳嗽,身体在地上不断的颤抖,背后随着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躺在钉板上。他听到侦察车跳下了几个人朝自己跑过来,而蔡副营长正斜躺在他身上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