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们的记忆并不可靠,沃顿先生,比如我记得,我曾经观摩过一场战争,我看到汉帝国的军队攻占了古罗马城,但真实的历史上,汉帝国和罗马帝国从未有过军事接触,所有的史料都充分的印证了这一点。”
“如果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那么历史上肯定有所记载,但每个人都知道,罗马城是西哥特人攻破的,那时候中国的汉朝也早已经消失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逼真的记忆,”沈晓琪摇摇头,“如果不是那些确凿的史料记载,我真的会认为我的记忆是真实的。也许,数千年来的记忆碎片和梦境让我们产生了虚假的记忆。”
“一定是这样,”沃顿肯定地说,“即使是普通人,记忆也是不可靠的,我们的大脑会制造虚假的记忆来自圆其说。”
“所以,”沈晓琪看着沃顿,似乎在表达某种歉意,“我们自认自己的记忆早就被扭曲,是不可靠的,你们对于历史的争论已经足够多了,如果我们公开我们对历史的记忆,只会带来更多的混乱和争议。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还未到来,重要的是现在,沃顿先生。别忘了那句话,谁控制了过去,谁就控制了现在,谁控制了现在,谁就控制了未来,我们的记忆对人类文明来说,也许并不是宝藏,更大的可能是一个炸药库。”
沃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人类文明是建立对历史的记忆之上的,尽管这个基石有很多争议和模糊之处,但我们不能抽掉它,”顿了顿,沃顿又说,“但是只有你有着和其它守护者截然不同的混乱记忆,其它守护者对于历史的记忆并没有和我们熟知的历史主线相冲突,但只有你的记忆几乎推翻了整个历史。”
“这更说明我的记忆是不可靠的,”沈晓琪苦笑着说。
沉默了一会儿,沃顿才继续说,“但我好奇的是,从这一点来看,记忆似乎和灵魂并无绝对的关联。”
“我记得一个有趣的案件,”沈晓琪似乎也很乐意不再谈论历史,“一个杀人犯在执行死刑前夕发生了中风,导致他失去了一个时间段的记忆,而这个时间段恰恰是他犯罪的时间,也就是说,当这个犯人醒来之后,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十年前,现在的问题是,死刑还应不应该继续执行?换句话说,他需不需要为自己不记得的事情负责?”
“很有趣,”沃顿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个案件的争论在于,记忆是否是灵魂的一部分。”
“你认为呢?如果记忆本身就是灵魂的一部分,那么当灵魂转世——不,自发性意识传输发生的时候,前世记忆本身是跟随灵魂进入新的大脑,那么如果我们找到了记忆存在的部位,把储存着记忆的大脑组织切除,让这个人失去这些记忆,我们还能说这个人是之前的那个人吗?”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记忆存储在哪个部位,”沃顿摇摇头,“事实上,这些年的研究让我们更倾向于认为大脑只是一个类似于接收机或者翻译器的装置,人类的意识和记忆都是灵魂的不同表现形式,依靠大脑以及感官来获取并且处理外界的信息。换句话说,大脑只是一个接通精神层面和物质世界的桥梁。所以即使我们切除了某部分大脑,也只是暂时的失去了对这部分记忆的翻译和承载能力,但不能确定记忆已经被删除了。”
“这倒是一个新颖的观点,但很难去证明它的正确性,而且主流科学界不会接受这个假说的。”
“所以我们一直在研究,现在看起来,我们没有发展出任何实用性的成果——军方希望我们能够培养出出长距遥视等类似的功能的超人,这样就可以坐在办公室里得到俄罗斯核武发射井的详细资料,他们希望俄罗斯能够像夜总会里的妓女一样一丝不挂地站在山姆大叔面前。”沃顿说。
“我听说过类似的传言,前苏联解体之后,一些秘密档案流落到民间,据说前苏联曾经认真研究了人体的特异功能和超能力,我想他们也失败了。”
沃顿笑笑,“没错,一些传言的确是真的,而且现在还有很多半官方的机构毫不忌讳地研究着巫术,通灵,濒死现象,但他们大部分都是胡言乱语。”
“但是,我很肯定的是,肖恩关于守护者的记忆一定深藏在他的大脑里。”沈晓琪说。
“但愿如此。”沃顿点点头,“那么,能否告诉我,当你与皮埃尔进行链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普通人的大脑似乎更难以承受外来的电流刺激,他们的大脑“接口”很脆弱,而且似乎更难被替代——普通人的大脑被局限于自有的神经系统,皮埃尔无法模拟出真实的世界。第一批实验者表示,他们并没有进入某种虚拟的世界,而是陷入了破碎的梦境,当实验结束之后,有些实验者产生了长时间的幻听和幻视,甚至精神变得不稳定。普通人类和守护者的大脑结构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人们不知道原因在哪里。但是守护者的大脑能承受这种连接,沈晓琪曾经作为志愿者做过实验。
某些更深层次的原因导致了这种现象,即使是普通人,实验结果也不相同,有的人对皮埃尔的链接毫无反应,似乎他们的大脑只接受本身的神经传导进来的电流。现在至少已经有了三种样本,一类是能对皮埃尔的链接产生反应的普通人,但无法模拟出真正的感官;一类是完全不能对皮埃尔的链接产生反应的普通人;还有一类是守护者,守护者的大脑能完整的接受皮埃尔的链接,并且形成足以乱真的感知,也就是说能进入一个虚拟世界。
沃顿属于第一类,当他与皮埃尔进行连接时,他的感觉非常糟糕,他感受的是无限拉长的恐惧,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怪异破碎的场景,漂浮在黑暗中的巨兽……。当沃顿苏醒的时候,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从精神恍惚中恢复过来,从此他就把那本《克苏鲁神话》丢到了阁楼,并盼望着有老鼠将它那可怖的硬皮封面啃个精光。
沈晓琪显然不知道沃顿正在想什么,她说,“非常真实,但虚拟世界里的一切都来源于我们曾经经历过的记忆,也就是说,我们不可能在虚拟世界里见到我们想象不到的事物。比如,如果我们在虚拟世界里见到外星人降临地球,那么外星人的形象必然是我们能够想象到的,小灰人,章鱼怪之类……但我们不可能见到引力场或者暗物质构成的外星生物。”
“很有趣,我可以理解这一点,我们的想象是基于记忆中的形象碎片进行的重新整合,还有呢?比如时间,有什么不同?”沃顿兴致勃勃。
“当然,还有时间,”沈晓琪赞许地点点头,“时间的流逝会有不同,我丧失了时间的感知。的确,当我第一次进入虚拟世界,我感觉时间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但是当我醒来,实验才刚刚开始,也许只过了十秒钟。”沈晓琪说,“根据测算,虚拟世界的时间最大流速可以达到现实世界的40万倍。只有守护者的大脑能承受这种速率,但每个守护者能承受的速率也是不尽相同的——也许和灵魂强度有关。”
“灵魂……”沃顿耸耸肩,“我们终于又谈到灵魂了,还有转世——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认真对待这些东西。”
“用意识传输来代替灵魂转生,这种说法是不是更容易被你接受?”沈晓琪说,“当守护者临死的时候,他们的意识会自动传输到一个新生婴儿的体内,在好莱坞电影和科幻小说里,意识传输这种桥段可并不少见,人们似乎很乐观的认为意识传输终将实现,包括——”她指指皮埃尔,“将人类的意识上传到计算机,实现永生,沃顿先生,你看,只是换种说法而已,区别只是在于,这种自发的意识传输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下,人类还没有明白其中的原理而已。就像远古的人类看到雷电,这种自发产生的大规模放电现象,感到敬畏和害怕,但是现在我们掌控了电流,没有人再觉得雷电是某个神或者怪兽发出的怒吼了吧。如果未来我们也掌握了如何控制意识的传输,我想这种神秘的现象也将不再神秘。”
“当然,如果人类真正掌握了意识传输的奥秘,那么我们所缺的只是一个载体而已,我们将真的成为永恒的能量体生命——正如阿西莫夫的《最终的答案》中描述的那样,人类将抛弃肉体的禁锢,进化成为没有形体的永生的能量体生命。”沃顿的眼睛闪闪发光,“穷极我们的想象,我们也无法知道那个时候的人类社会将会是什么形态,地震,海啸,火山爆发,都无法再伤害到人类,也许人类可以直接从宇宙射线中获取能量,也许能够以光速旅行,人类的脚步可以很快遍布银河系,并冲向宇宙深处——也许这才是费米悖论的一个解释。高度进化的外星文明并不是全部都撞上了达过滤器,而是他们掌握了意识脱离物质的奥秘,成为了更高层次的生命。这才是生命进化的正确道路。退一万步讲,即使人类暂时无法成为能量体生命,如果我们掌握了如何人工控制意识传输,利用克隆体作为载体,那么我们也将获得永生。”
说到这里,沃顿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科幻小说和好莱坞电影里面都将意识传输描述的那么简单——它们都轻易绕过了意识传输的原理,但如果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意识,我们又怎么能去安全的传输它?为什么用意识传输这个词语,人们就会觉得这是一个科学化的想法,而如果换成灵魂转移,就被斥为伪科学?人们一方面很乐观的认为将来人类会实现意识传输,但却对灵魂转世嗤之以鼻,在我看来,这其实是一码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