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原以为爸和月月的关系就会像这样一天好过一天,可我没想到,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
月月3岁,正是对这世界探索欲望最强的时候,一时好奇着宇宙到底有多大,一时又好奇着尘埃到底有多小。她对爸屋里的东西最好奇,因为有很多老古董她都没见过,也难怪,那些21、22世纪的老古董,我在别人家都从没见过。
“妈妈……妈妈……”月月仰着头,指着墙上,跳着脚。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小手指着的正是爸早年的得意作品“年年有余”。这个设计特别巧妙,中间两条金鱼是用鲤鱼结和复翼盘长,鱼嘴处与玉环勾连,看上去就像两条鲤鱼对跃出水面,各吐一个泡泡,又恰融合在了一起;鲤鱼的四周是八条向心的金鱼,用的是套色盘长;流苏用的是12股星光线,垂坠下来,好似一头秀发;其实最具意义的是那玉环,那是结婚二十周年的时候爸送给妈的礼物,妈一直珍藏着。我问过爸,为什么不编一个寓意长情的,爸说你妈就喜欢这喜喜庆庆的,再说了,我跟你妈的长情还用得着这么流于形式么?
爸对屋里这些老古董很是珍视,尤其是书法和手工艺。尽管对于月月进书房这件事,爸已基本算是默许了,可我还是有意无意让月月和他的文房四宝和中国结都保持一定距离。
“笨笨,过来!”那是月月的声音,她在叫扫地机器人。
我才是一个分神的工夫,就见月月爬到笨笨身上去了。还好,笨笨是个圆柱体,结构很稳定,月月倒不至于摔下来。可是,当我听到清脆的一声响,我的心里甚至有些绝望。按理说先落地的应该是流苏,那么一大团流苏盘在地上像一团海绵一样,可偏巧就是这寸劲,玉环避开,直落在地上,碎作两半。那玉环承载着爸和我对妈的念想,突然就这么碎了,那爸我和的心也就跟着碎了。
“妈妈——”月月惊得退后两步,眼看着就踩在笨笨的边沿。我已顾不上指责月月,忙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了月月。
我感觉身后凉飕飕的,爸应该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了。
我一巴掌掴在月月脸上,随着那一声脆响,我也是面颊两行泪。左眼的泪是为妈的玉环再不能复原;右眼的泪是为月月脸上的掌印。这是我头一回打月月。
“妈妈,我错了!”月月抱着我的腿大哭起来,“我把姥姥的玉打碎了。”
我虽是心疼的,可这在家里不是件小事,绝不能不了了之,只有狠下心说:“最爱姥姥的人是姥爷,最伤心的人也是姥爷,月月更应该向姥爷道歉。”
月月犹豫了一下,用袖子抹了抹泪,转身过去,仰起头来,怯生生地看着爸,抽噎着说:“姥爷,我错了,我不应该……打碎姥姥的……玉环……”
爸没理会,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捡起那碎裂的玉环,执拗地对了几次也没有对上,我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月月哭得更厉害,上气不接下气:“妈妈……姥爷……姥爷……生……生我气了……”
我淡淡地说:“月月打碎了姥爷最珍视的东西,姥爷生月月的气是应该的。月月做错了,勇于认错是对的。但不是月月认错了姥爷就应该原谅月月,月月暂时不应该再打扰姥爷了。”
月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红着双眼朝我伸出了双手。我抱起月月,语气略缓和了一些,征求她的意见:“咱们先回家,好不好?”
月月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说:“爸,我们先走了。”
“等会。”爸得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窟里,“把那玩意儿也给我带走。”
爸指的是笨笨。他不但生月月的气,还迁怒于笨笨。也罢,爸一开始就不怎么接受笨笨,虽然它只是个低智能AI。
我只好发出指令:“笨笨,跟我走。”
笨笨的语音重复说着:“主人,不要赶我走。主人,不要赶我走。”一副滑稽相。
可这时候,我们谁也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