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136次会议之后,我休了年假。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年假,我一休可以休小半年。薛定谔是以朋友的身份和领导的身份软硬兼施地劝过了我,但他劝不动的。
这段时间,我时常陪在爸身边,不陪着爸的时候,就出去旅游散心。之前旅游总是在太阳系,我才发现地球上许多名胜还未来得及欣赏。
AI助理提示我有一个通话请求,我接通了。月月的身影映入眼帘。
“妈,我下周要走了。”月月淡淡地说,语气淡得有点像爸。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漂流计划第一批,我选上了,下周一就走了,消息今天刚解密。”月月一边走一边说。
“嗯……那你……走之前,回家来看看吧。”我一时间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些什么。我才意识到,我的月月要离开我了,永远地离开我了。心里好像被剜了一刀一般,原来生离,远难于死别。
“我到地球了。”月月说。
是啊,我都没注意,看她的行为所反映出来的重力环境,就是地球啊。
她继续说:“地球的文化要素现在就差中国传统手工艺还没录完了。唉,自从姥爷不怎么管了之后,手工艺协会都快散了,我这周得抓紧时间走访这些大师才行。对了,姥爷呢?我刚才给他打视频他没接。”
我心里“咯噔”一声,月月的视频爸从来都是立刻便接的,没接?这还是头一回。我忙说:“你现在赶紧回家,我也回家。”
我和月月几乎是同时到家的,到了家门口,我竟有些怯了,倒是月月抢先伸手按了指纹。
家里寂静得像没人一样,我和月月冲进爸的书房,见爸正安详地趴在桌子上,桌子上是足以让人惊得目瞪口呆的“百鸟朝凤”。那成品真的足有一平方米的面积,内力竟真的有百只各式各样的鸟儿争奇斗艳,形态各异,仿佛要飞出来一般。哦,那是中国结吗?那是幅画卷,将百鸟画得活灵活现,将那凤凰画得雍容华贵;那是首宏大的乐曲,百鸟齐鸣,送冬争春;那还是篇辞藻瑰丽的文章,写遍了世间百态。艺术,原就都是相通的。
月月将手指放在爸的颈脉处,默默落下两行泪水。
可我哭不出来。爸离开了我,月月也将要离开我了。从此以后,我是一个人了。我才知道,悲到极悲,是没有泪的。
那“百鸟朝凤”还剩下最后结尾的一个酢浆草结,我细看,不是没有编完,是拆到一半。整个结体全部都是人字面,最后一个是入字面。爸还没有来得及改完。
月月默默将它拆了,重新编好,人字面。最后她用最原始的方法,以明火将线头烧粘,藏进了结体。这“百鸟朝凤”终于完成了,我的月月,赋予了它生命。
月月抱着那“百鸟朝凤”跪在地上,拭干了眼泪,淡淡地说:“妈,你放心吧,我会把这些瑰宝,全都带着,一辈子也不会丢下。”
我点点头,捏了捏她的肩膀。爸的“百鸟朝凤”,果然还是送给了月月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