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埃克森让拉姆斯基打开实验室里的一台大电脑,并在文档里面提取出备用模型,流程条缓慢地推进,甚至看不到明显地变化。
“拉姆斯基,我应该让你提前导入模型的,这得花点儿时间”
方瞳问:“需要多久?”
“一个上午吧,没事,我们用简易版本,只想给你看一下模型的效果,至于有多精细,你也不能一睹为快”
“所以你甚至可以不用出示图片,你尽管瞎编,我权且当做是真的”
大部分在场的人都笑了,学术气氛的压抑感散去。但埃克森还是坚持调取了简易版本。
“我们不打算瞎编,这个模型是由伊莎贝拉的医疗解剖团队和数字建模高手拉姆斯基共同的杰作,我一定要让你鉴赏一下,用你的心感受这件伟大的作品”
伊莎贝拉显然很得意,但是拉姆斯基依然面无表情。
接下来埃克森将屏幕上的内容用文字描述给方瞳听。
眼球模型已经导入到了编辑界面,它毫无疑问是个球体,但是后方有一簇神经丛,像蝌蚪的尾巴一般拖拽着,又仿佛用筷子捅着肉丸。埃克森放大数字眼球,纵向切开,晶状体与球状巩膜共同组成闪亮的钻戒造型,其上的细节仿佛水中冒起的泡泡,让原本光滑的切面布满密集的颗粒,那些就是单个细胞的综合影像。
“你或许以为眼球并不算复杂,甚至会以为那只是一颗中空的皮球,但是它的内部铺满了无数光感受细胞,大量神经线路交织成高架桥、城市管道和电线网络,每一条都有特定的使命。如果把皮肤组织的复杂性比喻成脚下的大地,那么眼球就是整个地球,我们打印的不只是一个球体,而是微缩的小世界”
方瞳从这段描述中想象到了那种壮丽的画面,一颗星球在她如同黑洞般凹陷的眼窝里逐渐塑造出来,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把喜马拉雅山堆高,把亚马逊雨林所有的植物一棵棵地栽种下去,把海水一勺一勺地注满,再把天空中的云彩一口气一口气地呼出。神话般地造物,无与伦比。
“我们接着放大,现在屏幕上是虹膜,它是眼球正前方的圆环,利用开合来调整中心瞳孔的大小,四周是由括约肌和开大肌组成的放射状褶皱结构,精细无比,仿佛超新星爆发的绚烂残骸,诗人比喻为贝加尔湖,而它正如海底的河床一般复杂,各种不能触及的沟壑,组织成捕星巨网,设想你准备描绘一幅摊开在海面上的巨大画布,你将如何下笔”
方瞳并不做声,她的脑海中浮现各种影像,如果把晶状体看做湛蓝的海水,虹膜确如那海床,一块硬币那么大的地方,蕴藏着深邃至极的太平洋海底。
“我刚才描述的只不过是一架照相机的快门,却已经复杂到难以企及,要知道,相机最精细的结构无疑是感光元件,其对应的眼球部位就是视网膜。我放大眼球的过程,就像通过谷歌地球从大气层一直俯冲到地面观察每一根草。视网膜上种满了两种‘草’,一种是视杆细胞,一种是视锥细胞。它们一根根地竖立着,我们的打印机探头就像一条从天而降的尖针,要将撒哈拉沙漠耕种为无垠的稻田”
方瞳想说些什么,但是埃克森继续着他的描述。
“然而这还不是最难的部分,光感受细胞上方有双极细胞,再往上是神经节细胞,它们之间的连接末梢就像植物的枝蔓一般交错,每一根枝杈都要放置到位,就如同毛笔上的每一个毛发都要在落笔的瞬间都点到准确的位置上,对于计算机而言,如此复杂的算法也不是轻易能够实现的”
方瞳不得不钦佩自然的魔力,如此繁复的杰作要自发地产生,需要何等强大的运算力,怕是只有神才能分身亿万,指挥世间所有细节各就各位。但是量子计算机可以实现大规模并行运算,一如分身之术,它正是现世之神。
拉姆斯基终于说话了,“计算机的辅助虽然精湛,却不是最难实现的”
拉姆斯基并没有把话说完,埃克森于是接下去讲:“伊莎贝拉提供了眼球的解剖和单个细胞的培养技术,拉姆斯基则将它数字化,而我,则是研发打印技术的人。量子计算的速度和准度都没有问题,但是一切都在硬件方面受到了限制,以前根本找不到任何一种探头,能够在几微米的距离之间快速切换,而且将误差控制在0。5纳米之内。直到我们偶然获得了一种新材料,可以制成精微的管状,每个管里面可以携带一排细胞,一颗细胞植入进去,利用渗透压的原理,下一颗就会被挤下来,迅速补位,就像子弹自动上膛。目前,我们的探头精度依然是世界领先,所以才有信心尝试打印眼球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