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森顿了顿,不敢对视她墨镜下的眼眶,因为她确实看得很准。他去拿保温箱,打开盖子,试图转移话题,“这是你妈从中国寄过来的粤菜,说是她拿手的几样。她居然愿意花高价钱购买空中冷链运输,一小时特快。这个冷链特快专线其实是为运输移植器官而设计的,如今成了你的外卖专送”
“我闻到了——”
“你应该尝一下”
“我闻到了家的味道,但是在这片陌生的环境里,它显得格格不入。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埃克森发懵,但是他别无选择,只能任听。
“我妈并非生母,虽然长得像,但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我内心有一种处于爱与非爱的情感割裂,我很早便离开家,独自在外面求学并工作,只为逃得更远,把复杂的情感搁置下来。直到有一天,我在大都会博物馆看到了林风眠的一幅画”
“我听过这位画家!”
“当时展出的是一副《荷花侍女》,画面并没有什么,只是一个盘腿而坐的古代女子,手持白色莲花,仪态端详。但是我在海外看到了家的气息,那个女子化身为我妈,一股热泪毫无征兆地顺着鼻翼淌下来。等我回过味时,我发现这可能是我北漂以来第一次落泪,而且那样难以言状,我也找不到为此落泪的原因。我内心可能并不为我所知,仿佛第一次从自己坚强的外表中窥视到了脆弱的体质”
埃克森也一同坐在悬崖边的石头上,以便对方不小心滑下去后可以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我的研究生论文于是围绕林风眠展开,我研究他的一切,发现他作品中有一个符号反复出现,别人可能并未察觉,但是我善于抽象地观察事物,我发现了”
“什么符号”
“一个花瓣形的符号,侍女的瓜子脸、青葱般的手掌、柳叶形的眼睛、树木、荷花瓣、花瓶,乃至盘子,使用的都是这种符号。我于是投身于符号学的汪洋巨著中,前期找错了方向,只盯着西方符号学概念。后来过年贴红,转念却在中国民间剪纸里发现了这个符号的寓意”
埃克森被方瞳的描述带了进去,已然忘了脚下的万丈深渊。
“这个符号寓意的是女性生殖崇拜,抓髻娃娃、观音坐莲,花瓣形实际上是**。女性是林风眠的画作中流淌的血液,这与他幼年丧母、中年丧妻的情感结痂有关。反观自我,我被触动的情感岂不是与他异曲同工”
“伊莎贝拉告诉我,视觉与大脑是相关联的”
“看一幅作品便如同与他人的大脑交流,艺术领域称为视知觉,即眼睛的视觉与大脑的知觉判断力相关联,这就是为什么不同的符号会引发不同的思考和情感”
“眼球与大脑通过视神经相连,这个过程其实就为视知觉的建立提供了生理条件”
“但是我作为一个盲人,再无法奢望这种连接了”
“你很快就会有一双新的眼睛,让你看到与众不同的世界”
“能够超越我的经验范畴吗?或者说,你将给我打印一对怎样的眼球?”
“你应该听过蜻蜓的复眼,它们所见的世界是由各个单眼画面的拼凑,就像毕加索的立体主义,非常炫。这是可以实现的,但是让你的眼睛分裂为若干个复眼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因为我们没有对此模型建立数字图像”
“所以你有另一套想法?”
“我想在播种视网膜光感受细胞时,调整一下两种细胞的分布,这只需要变换一个函数的常量。视杆细胞决定亮度,缺少会导致夜盲;视锥细胞决定颜色,缺少会导致色盲。通过两种细胞的分布调节,则可以实现新的视觉感受,人与人视觉的差异多半于此相关”
“能让我看到可见光谱以外的波段吗?获取新的颜色经验!”
“这还达不到,我们只能对细胞阵列进行编辑,不能对细胞本身加以编辑,因此光感受细胞只能维持它原有的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