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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克森准备带着方瞳再次来到无线电静默区,在射电望远镜阵列之间等待着天色暗去。
方瞳想看看梵高眼里的星空,在一个疯狂的艺术家眼里,星空是否真的是旋涡般流动的萤火。
她的审美也发生了改变,她觉得拉姆塞的大饼脸比埃克森要帅,她认为的黄金比例往二分之一倾斜;她不再能识别中文字,阅读国内记者的报道时,还需要靠埃克森来翻译,就连那个写在手心上的“爱”字也成了一个谜。
不过方瞳却可以避免奥尔比逊错觉,能够理解四维拓扑结构,能够同时留意到两可图形,不必在两者间切换。
埃克森开着私家车,时不时看一眼方瞳,那双眼睛不是东方黑色的瞳孔,而是北欧的蓝色瞳孔,与她精致的亚洲面孔有些异乎寻常的错搭感。埃克森感觉一股陌生的气息从那眼睛里流露,方瞳回头看向埃克森,两人不顾前方有无行驶的车辆,不顾车灯探照的夜路有无障碍物,就这样对视了好一阵子。
很多话已经在眼神中传递,就像一对失散多年的亲兄妹,或者离婚数载的两夫妻,当再次会面时,相互试探着眼前的一切,试图透过眼睛看到彼此的内心,掂量着这些年的种种变化。
但是他们并没有相隔很久,前几天还抱在一起,计划着美好的未来。只是掀掉了一张薄薄的纱布,他们就从亲密的恋人变成了陌生的熟人。
车子在草地停下,射电望远镜群亮着暗淡的光线,这一片开阔地能够看到星空的全貌,没有任何遮挡。
一路上都不愿抬头的方瞳希望来到此处才仰望上空。
晚风再次吹拂她的身躯,但是她没有穿上裙子,紧凑的牛仔裤纹丝不动,她带着小波浪的马尾辫也似乎不被风所扰乱。她缓缓抬头,星光似乎打亮了她的脸颊,一对宝石般的欧洲瞳孔反射着星光点点,如同泪滴在晶状体的光泽中流转。
埃克森在后方等待,那个位置曾经是伊莎贝拉所站之地。
方瞳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天空,脖子都近乎酸软了。慢慢地,她的上眼皮跳动,颤抖,睫毛一眨一眨地迷离恍惚。泪腺释放了久违的泪水,在眼角膜上打转,仿佛弹珠抹上了润滑油,一滴滴泪珠在眼角聚集,决堤,流落脸颊,一遍又一遍。
她风一般地回头,看向埃克森,马尾辫甩出一条曲线,泪水楚楚动人,如同两颗硕大的水滴在她眼里冒泡。
方瞳说了前几句,但是口齿不清,她安抚内心,重新组织语言,“我从云团里看到了兔子!”
“方瞳,这里没有云”
“我的意思是,我从星星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我们的老祖宗,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都喜欢用线段将比较靠近的星星连接起来,组成星座,然后用一个形象的事物赋予它意义,或者给无序的事物强加自以为是的秩序,用一个个神话故事将其串联,甚至用星星来解释人类社会、人的性格等等。这些都是强加的结果,就像你童年时的那个小姑娘一样”
“你看到了什么?当然你未必能解释清楚”
“这样说吧,虽然未必如此——我看到了新的连线方式,无数种连线方式,星群就像散落的沙粒。占仆师能从茶叶渣里面读出预言,但是我不是推崇迷信——于此相似,星群中没有规律的排布中,其实蕴藏着丰富的形式,它们是一个个图案,正在讲述着什么”
“讲述着什么?”
“哦,不,应该是象形文字,星星组成的象形文字,和中文的道理一样,天幕是一张长卷,上面写满了文字”
一股寒意从埃克森的背部慢慢爬升,他恍然觉得有什么鬼魅正在注视着他们,或者是天穹上的全知全能之人正在注视着。
“不知道是谁,利用星光描绘着信息,呈现给我们,想让我们阅读其中的含义,但是人类的眼睛太愚钝了,千百万年来都熟视无睹”,方瞳歇斯底里地念念叨叨,身体不由自主地兴奋地颤抖着,“你看,那个字,有点像一只鸟,那个字是手持武器的猎人——猎人在射杀会飞的生物”
埃克森根本看不到,在凌乱如麻的星光中,他只能看到更多的疑惑,就连找到传统的星座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要看到更加复杂的组合物。
埃克森只能回答:“你知道吗,正贴的视网膜并不会改变视知觉和图像识别模式,我猜测这与眼球打印技术本身的属性有关。人类的光感受细胞的排布是比较自然而无序的,就像草地上的草不会每一根都与地面垂直,但是打印出来的东西却非常规整,每一个视锥细胞和视杆细胞都是垂直的,相互之间的间距也与像素点一般均匀,因此它改变了你观看世界的方式”
“就像石墨与金刚石都是碳元素,只是因为改变了元素的结构,使其更加有规则,才让脆弱的石墨变成了坚固的钻石?”
“眼球打印技术让你的眼睛变得更加纯粹”
“毫无杂质?没有尘障?”
“没错,清除一切迷障,知觉之门将开,万物显出本相,如其所是,绵延无止。”
方瞳再次看向星空,阅读着每一个天区上的象形文字,被她脑中的各种解读所充斥着。她伸开双手,那一刻的姿势像极了在美术馆的行为艺术。
“我要用我的一生来解读它,宇宙的密码!”
埃克森觉得方瞳越来越陌生,她已然变成了一个异类,不再能与人类共享同一个视界。
也许,她已经不再是人类,阅读着头顶上外星智慧生物或者更高存在体留下的天书。
如果说他们是因为相互理解而走到一起,那么无法理解的鸿沟则把他们再次分离,分为两个全然不同的物种。
两个不同的物种——再也无法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