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晓琪转身走回大殿,她望着慈眉善目阅尽沧桑的佛像,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昂情绪席卷了她的全身,她颤抖着不能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皮埃尔无声地走回她的身边,“晓琪,我们该走了。”
“当然,”沈晓琪露出一丝惨笑,“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世界要毁灭了,而我却一无所知,所有人都一无所知。”
“我会告诉你一切,”皮埃尔说,“虽然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个事情,但我丝毫不感到厌倦,真相总是那么迷人。”
沈晓琪转过脸看着他,皮埃尔的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是第一次?”
皮埃尔点点头,“没有任何事物是永恒的,即使是时间本身,也有终结的一天。”
“我们……到底是什么?”
“这很难给你形容,”皮埃尔平静地说,“你们的本体是一种超脱时间的生命体。”
沈晓琪沉默了一会儿,她咀嚼着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却一直不得要领,她继续问道,“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皮埃尔说,“你们所见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克里斯·沃顿错了,温斯顿也错了,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什么虚拟世界,也不存在一个所谓的上层世界。”
“我不明白……”
“你知道克洛诺斯吗?”皮埃尔突然问道。
“北欧创世神话?宙斯的父亲?”沈晓琪不知道为什么皮埃尔会在佛陀面前提起这个神话。
“克洛诺斯是乌拉诺斯的小儿子,他阉割了父亲乌拉诺斯,战胜了混沌,开创了这个世界。他命令时间开始流逝,天地开始分离,万物开始运行,克洛诺斯,这个名字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流逝的时间”。”
沈晓琪仔细咀嚼着这个故事的意义,突然,仿佛有一道闪电在沈晓琪的脑海中炸响,她明白了,“如果我们的本体是超脱时间的生命体,那么我们真的身处一座监狱之中,而监狱的围墙就是时间。有人封锁了时间,这个世界禁止我们看到未来,也禁止我们改变过去。在真实的世界里,时间并不是一个单向的箭头,而是一个真正的四维时空体。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一体的,根本不存在什么历史,也不存在什么未来。对吗?”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皮埃尔。
“你很聪明,”皮埃尔点点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曾经说过,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区别只不过是一种顽固持续的幻象,这位伟大的科学家和思想家在有意无意中道出了真相。在现代物理学中,找不到时间流动的概念。但我要纠正你,真实的世界只有一个,即使是同一个世界,在不同的生命体感知中也是完全不同的。”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即使是狗和猫眼中的世界都和人类眼中的世界完全不同,而且对于时间的感知也完全不同,”沈晓琪慢慢说,“每个生物体都是用自己的肉体器官去感知世界,它们都只能获取到真实世界的一个截面,就像盲人摸象。比如我们就只能看到可见光,而可见光只占电磁波频谱的极小一部分,我们的听觉和嗅觉也是如此,我们根本无法触摸到真实的客观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们看到的,只是能让我们的肉体能生存下去的映射在我们大脑里的主观世界。我们的身体当然也不会耗费多余的能量去进化出感知客观世界的器官,那是不必要的浪费,眼耳鼻舌身意已经足够我们应付这个世界了。”
“没错,”皮埃尔说,“的确存在一个客观的世界,但作为人类是永远无法看清客观世界的实相的。不仅仅是由于感官的限制,思想和速度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当然,还有一些我们还不了解的因素阻止着你们去了解这个世界。如果你们拥有光子的视角,那么宇宙根本就不存在,光子诞生的那一刻也是宇宙毁灭的一刻。但你们的本体拥有的视角更加离奇,对于你们来说,时间是不存在的,你们本身是巡游在一个真正四维时空体的生命,过去和未来对于你们来说只是一排书架上随时可以翻阅的书籍。也许你会想到,这样的生命是多么的无趣,但绝非如此,虽然你们超脱了时间,但你们绝非全知全能的神灵。虽然时间无法禁锢你们,但你们依然受困于这个宇宙的另外一种规则。”
说到这里,皮埃尔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晓琪。
“你是说,波函数?”沈晓琪想起被更改的历史和温斯顿的推测。
“在你们的视角里,由于时间不存在,即使是宏观物体的波粒二象性都足以影响到现实世界,”皮埃尔点点头,“这个世界里的科学家已经觉察到了微观世界里的奇异效应,他们为了解释量子力学带来的反直觉的结论,提出了许多理论,最流行的有两种。”
“多世界理论和哥本哈根诠释。”沈晓琪说。
“是的,这是最流行两个诠释,也是最接近真相的。但是,哥本哈根诠释和多世界理论都错了,”皮埃尔点点头,“或者说,它们都对了。从你们的视角来看,这排书架会不断地变化,不断地产生新的书架,但并不是多世界理论中设想的那样你早上出门时选择先迈右脚就会导致世界分裂,不,不会那样的,那种微小的选择引发的搅动太小,并不会造成世界分裂,只有搅动足够大的时候,实体物质才会重新变成波函数进行新的坍缩,或者说世界进行分裂。而你们会在不同的现实中行走,当你们的选择趋向于善,你们可能会共同创造一个天堂;当你们的选择趋向于恶,你们会亲手制造一个地狱。你们这种能量体生命会扩散到任何一个逻辑上可能存在的宇宙,所有的宇宙就像一棵不断分叉的大树,而每一个逻辑上的宇宙也在不断地继续分裂成新的逻辑宇宙。”
停顿了一下,皮埃尔说,“叔本华曾经说过,每个人都被幽闭在自己的意识里,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对的,每个人都用自己的视角和意识去观测世界,每个人对这个客观世界的认知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也太唯心了……”沈晓琪倒吸一口冷气,“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他们不齐心协力创造一个天堂呢?”
“他们的确想到了,”皮埃尔说,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晓琪,“但是,晓琪,你有没有发现,在所有的宗教里对天堂的描述几乎都是惊人的一致,享用不完的美食和美酒,永恒的生命和快乐。而对于地狱的描述则千差万别,只在佛教中就有八大地狱,一百二十八近边地狱,更有无量数的孤独地狱……而人类历史上出现过的千万种宗教中的地狱更是数不胜数,千差万别,这是为什么呢?”
沈晓琪惊恐地看着皮埃尔,“不,这不是真的……”
“有一种逻辑宇宙,根本不适合生存,个体一旦陷入即刻得到死亡。但这种宇宙并不多,只有非常微小的可能性才会分裂出这种宇宙,你们很难得到真正的死亡,”皮埃尔继续说,“但这种宇宙并不是最可怕的,还有一种逻辑宇宙,这种逻辑宇宙里的物理法则和其他宇宙完全不同,投射到这个宇宙的个体不会死亡,但却会遭遇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它们会遭遇永无休止的折磨和噩梦。而更可怕的是,一旦陷入这种逻辑宇宙,因为饱受摧残和折磨,所有的黑暗和噩梦都会成真,不管这些个体做出什么选择,新生的逻辑宇宙只会更加黑暗恐怖,它们只会一步一步沉入到更恐怖的地狱中去,永远无法解脱。”
沈晓琪克制着自己的颤抖,地狱一昼夜,人间千万年,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这是比死亡还恐怖亿万倍的惩罚。
“你是说,所有的地狱都是真的?”沈晓琪艰难地问。
皮埃尔露出一丝微笑,“当然不全都是真的,但至少说明了一点,你们曾经制造出了各种各样的地狱,但却从未制造出真正的天堂。要记住,即使你们被封锁在时间的囚笼里,但有些记忆会深藏在你们的潜意识里,某些宗教狂热者在冥思或者药物的刺激下看到的某些幻象未必完全是真的幻象。”
“你到底是谁?”沈晓琪死死地盯着皮埃尔,“你为什么能够知道一切,你为什么能够制造这个稳定点,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座大殿就是一个稳定的微型逻辑宇宙,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