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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杂乱无章的货区,不远处就是整齐划一的停车场,破城的车就停在那里。灰豹的摇滚式摩托实在太亮眼,青驹的军用悍马也足够引人注目,破城决定让大家一起乘坐自己的座驾。当然不能是平时自己出行的那辆平平无奇的街车特斯拉modelZ7,即使混入车流无人能辨,但只要车一发动就会联网,在联邦网监局的眼皮子底下不出10分钟就会被截停。
破城来到了一处偏暗的角落,那里停着一辆蒙着防尘罩的车,看上去从来没发动过,八成是一部老古董。他欢快地揭开了车罩,仿佛是向世人展现失传已久的名画。但是没有金光闪现,也没有惊呼一片,映入眼帘的只是一台白色的丰田AE86熊猫Trueno。
青驹和朱雀没有什么反应,倒是灰豹凑上前去看了一眼,随即大掌一拍破城的后背,喊道:“小子,很有品味啊,飙过几趟啦。”
破城差点被拍到吐血,咳了几声对大家说道:“我只在买下她的头一次在凤凰山开过几圈,之后就再也没用过了。不过放心,我每个月都会亲自做一整套保养检修。比起现在满大街的电动车,86的时代还没有车联网,不会被任何人黑掉。我已经把发动机和变速箱调到了最优,还加了各种智能硬件。废话少说,让我们来体验一把漂移吧。”
破城打开后备箱,让大家把办事的家伙都塞了进去,里面还摆着十几个完全相同的兔子面具和猪头面具。朱雀看到之后就忍不住调侃破城:“你放这么多面具干什么,你该不会是强迫症吧,每套行头都得整得一模一样。”
“瞧你说的,重要的东西怎么能没有个备手,我看你才是强迫症,整天都在强迫我干这干那。”
破城现在要去彼得不醉酒吧,在那里换上彼得的啤酒送货车。他可不舍得让爱车一路沾染络夜城的尘土。再说,这年头,86在整个联邦也找不出三辆了,他们被追踪到是迟早的事。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破城还没有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三人还没有百分之百的信任,在彼得的酒吧大家可以好好聊一聊。
破城驾车驶出地下室,利索地在新城大厦周围的小路绕了一把,便开上主干道。总算可以加速了,破城几秒内就把操纵杆挂上五挡,使劲踩下油门,开始聆听风的声音,思绪飘回大学时代。
徐破城和乾冰云当年同时就读于一所1。5流的联邦理工大学,是软件工程学院的同班同学。破城喜爱玩闹、不修边幅,冰云则勤于钻研、举止得体。他们相互欣赏又暗自竞争,所有计算机科目名次总在学院前三之列。破城从来也没打算在读书上与好友竞争,因为第一的位置永远是冰云的,破城承认,纯论技术水平,他永远无法望其项背。不过破城也不希望在个人魅力上与冰云比拼。冰云自带神秘忧郁的气场,却又来者不拒,隔三差五地帮女同学解答学业疑问,即便她们多半不是来请教问题的。看着其它学院的漂亮女生也喜欢围着冰云转,破城起初是不屑一顾的,他甚至有点希望冰云哪天被聒噪的女人们吵到发疯,但是时间一长却觉得这些女生个个都蛮不错的,自己也想有其中一两个常伴左右。
破城最终决定在恶作剧上与冰云一决高下,谁能攻破校园网内更重要的系统谁就自然技高一筹。不料,冰云竟然毫不迟疑的接受了挑战。破城很快入侵了女生寝室的网络,他建立了嗅探进程,可以窥探女生们的部分聊天消息和上网记录,这瞬间引爆了男生宿舍,当天晚上他片刻无法安坐,在微笑中被挤来挤去。
而第二天,冰云就攻破了学校的成绩管理系统,可以随时修改数据库中任何人的成绩,同时保证所有业务流程的数据一致性约束,修改完全不会被发现。于是那晚破城的寝室变得门庭冷落,大家都跑去哀求冰云篡改成绩。当然,冰云没有答应任何人的请求,马上加固了系统,撤掉了后门程序。破城也在失落中删除了嗅探进程,并给网管发了一封措辞严厉的邮件,要求对方赶紧加固寝室网络。
三天后,两人被叫到院长办公室,完达山院长接见了他们。完院长是图灵奖得主,在人工智能领域声名显赫,他崇尚整洁,从不张扬,可以看出他努力把边缘的头发往中间梳来低调隐藏智慧四射的地中海。
完院长笑着问他俩是否知道来这里的原因。破城知道,因为他俩刚攻破了系统就堵上了漏洞,八成是被同学告发了。没等两人回答,完院长便说道:“你们两人都是院里的尖子生,请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兴趣帮我完善一个人工智能小课题。这是一个校园网络的智能分析进程,吸收学习网络流量包,鉴别异常行为,现在还是半监督学习模式,我希望你们帮它进化到无监督自主学习模式。”
完院长听着两人窃窃私语,继续说道:“我先给你们泼点冷水,这可不是普通本科生能胜任的工作。先说你,小徐,入侵寝室网络做的干净利落,虽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是嗅探进程让人眼前一亮,不过光看女生的聊天记录有什么意思,你有没有想过建立一个算法模型,根据女生们的上网大数据分类预测出她们的性格偏好,再把男生的数据交叉整合,是不是有希望搞出一个校园珍爱网。再说你,小乾,攻破成绩管理系统难度稍微大一点,但你应该也发现了,即便改了每个数据库里每个表的成绩记录,还是改不了纸质档案,或许世界可以被数据化,但它终究是真实的。你肯定也看了一堆人的成绩吧,有没有想过怎么利用每个学生的缺勤率、日常作业、科目成绩等数据建立学生的认知能力预测模型,根据每个人的长短,为大家推荐学力提升方案。”
看到两人面面相觑的发呆,完院长又说道:“计算机科学包罗万象,分支的分支有时候都需要研究一辈子,看看我,在人工智能领域转悠了三十年,也只是有点初级成果。我也希望你们在信息宇宙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行星,在上面耕耘一生。相信我,建造者永远比破坏者高贵,没人会记得第二个凯文·米特尼克,但是大家都知道比尔·盖茨、史蒂夫·乔布斯、拉里·佩奇。”
看到两人逐渐露出笑容,完院长接着说道:“我个人很看好你们,不仅是你们的学习能力,还有你们恶作剧之后的回头是岸。虽然不会有什么惩罚,但是你们也得将功补过。给你们一个小任务,到世界A**大赛取得名次。我们学校也是不争气,十几年了,连参赛资格都没拿到过几次。”
完院长说的有点激动,前额一撮头发滑落下来,阳光下整个人好像笼罩了一层佛光。完院长赶紧捋回了额发,严肃地说道:“好了,你们走吧,别吊儿郎当,用点心。”
破城和冰云壮志满怀,挺胸阔步,哼着《Rageyourdream》(实现你的梦想)走出了学院办公楼,没人知道他们那一刻的所思所想,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当时他们谁都还没有理解计算机科学深邃的内涵。
不知不觉间,破城已经把油门踩到了底,速度表的指针越过了200码,可以明显感受到与两侧车道清一色的电动车的动力差距。没过几秒钟,就有三五辆电动车瞬间超过破城的86,呼啸而去。破城一边感慨情怀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一边松开油门,把86开到了影市不远处旧街区的一个荒废的停车场。那是他每次去影市淘货的几个停车点之一,也是离彼得不醉酒吧最近的地方。
沿着千篇一律的小巷走不到五个分钟,就到了彼得不醉酒吧。那是位于街角的一处独栋二层楼房,与周边的景象格格不入。传说这里是以前的市轻纺局办公楼,本来有五层高,但是彼得盘下它后硬是把上面三层都敲了,为的是酒吧的“和谐之美”。酒吧外墙布满了画了又改的喷绘和涂鸦,连窗上也不能幸免。门上的霓虹灯招牌一顿一顿的闪烁,像是卡带的录音机,不过大白天没人会在意。酒吧后门外的小巷上堆满了垃圾桶,那是酒鬼们清理肠胃的地方。
推开酒吧的沙龙门,就仿佛是回到了70年代的联邦。墙上挂着阿尔·帕西诺、约翰·奥斯彭、威尔特·张伯伦等名人的相片。装饰柜中摆放着各种老式的摩托车和皮卡模型。墙角边有一台胡桃木立柜式机械自助唱片机,正在播放黑色安息日的歌曲。那是破城帮彼得改装的,他经过一周的努力把故障率降低到一天一次。
四人提着大箱小箱进来并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大部分人都横七竖八地一头栽倒在柜台和酒桌上,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大叔还在缓慢地灌下尿黄色的廉价啤酒。屋内混杂着劣质大麻和中南海香烟的空气早已稀释到可以呼吸的程度,但是朱雀还是捂住口鼻连连咳嗽。彼得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过来熊抱了破城。彼得是一个肥胖的中年人,有着与爱好相配的啤酒肚和酒糟鼻,一把大胡子上永远沾满了啤酒泡沫,让人时常误以为他早已儿孙绕膝。
破城说明了来意,并做了相互介绍。大家都希望尽快借到彼得的送货车,另外破城还需要彼得游戏厅硬件的强大算力支持。彼得爽快的答应了,不过前提是每人都要品尝一小杯自酿的啤酒,顺便陪他聊上一会天。眼下大家其实都已经走投无路,破城劝说三人不会耽搁太久,青驹和朱雀便勉强坐到了吧台前,灰豹则早已趴在台上等待啤酒。
一顿熟练的操作之后,彼得端出了两个3升的扎啤杯,递到破城和朱雀面前,说道:“女士们就喝小杯,快尝尝,自家精酿、正宗百威。”
朱雀瞥了一眼破城,不由一乐,不过再看一眼无法望穿的杯底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破城拍了一下吧台,骂道:“彼得,你是想淹死我,好私吞我的绝版黑胶吗?没门!不要胡闹,我们一会还要干活。”
“你知道,我不会和女士计较,这两杯给你们两位爷们,一滴也不许浪费。”彼得把酒杯推给了青驹和灰豹,又转过头忙乎起来,一会儿又端出两杯大号品特杯,眨巴着眼睛对破城说,“这是专门为你们两个人调的‘密林深处’,这里没再小的杯子了,本来就是给猫喝的,如果这你还不能搞定,就赶紧滚蛋!”
五个人先后举起了酒杯,大家的品味不同,但没人会讨厌彼得的精酿。青驹无心品酒,只是浑沦吞枣,聊作应付,倒也觉得口味清爽、质感十足。朱雀感到一股平顺甘醇的麦芽清香滑入舌根,如同含苞待放的玫瑰。灰豹则迫不及待的一口就吞下了一半,像是无边沙漠中的旅者遇到了一泽甘泉。随着杯中白沫的缓缓下降,大家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青驹抿了一口酒,说道:“我原来是香奈乎县的一名编外消防员,主要工作是营救被困的小猫和落水的高跟鞋。在一次救火行动中,我第一时间被爆炸震出百米外不省人事。后来才知道战友全部牺牲,起火的是一处化工厂仓库,我因为错误的灭火方式承担了全部责任。
“然后就是对刚果的十年战争,我应征入伍后发现人人都想尽快结束无休止的战争。我们通讯连的唯一一次任务是在最后决战前建立通讯网络,与另两个通讯连会师。我们中没有一个具备通讯知识,也没有几发子弹,但是士兵的使命感驱使我们背着铜线穿越危险的雨林,虽然最后没有遇到任何连队,但是我们杀死了64只疑似敌人的大猩猩和不计其数的蚂蟥。
“10天后战争结束,双方同时宣布了胜利,联邦无疑伤亡更少,而且全部是因为该死的疟疾。一时间双方对谁杀敌更多谁死伤更少争论不休,但是面对动物保护组织对刚果雨林大猩猩灭绝的责问,双方却罕见地达成一致,一口咬定这只不过是一个濒危的冷门亚种的自然灭绝。时人因此把这场付出了我全部心力的战争嘲讽为‘猩猩战争’。
“我获得了铁心勋章并就地退役。由于只有一个月的服役时间,我没有获得转业安置。而失去了猩猩肉的供给,大部分人都对军人恨之入骨,我根本找不到工作。
“这时‘领路人’找到了我,给了我重生的机会。我来到一个叫做暗影联盟的神秘反叛组织,他们致力于破坏联邦的各项战略部署。凭借部队的丰富经验,我两年内就通过了组织特训。起初,我只是干些普通送货任务,比如把蛋糕偷送进疯人院,把定时炸弹藏进高级会所。
“后来,我获准参与高级任务,营救被联邦关押的罪犯,他们一部分在没有火力配备的无名会所,一部分在自己家中,基本没有被看管的迹象,在被救后也完全不承认自己正被关押。
“我因为出色的判断力和成功率不久升任为区域小队长,经常出入区域指挥部,在那里认识了子云。子云搭建了区域总部的智能情报网络,好像有个过滤算法可以识别组织关心的重要信息。子云通过情报网络获知了玄武科技厄里斯计划文件的线索,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是肯定是他们的罪证。”
“那是一个基因武器配方,和我调酒的配方一个道理。”彼得大声说道,随后又倒头消失在吧台里。青驹也突然起身,捂住嘴冲向厕所。
破城大概明白了事情原委,满心期待地转头聆听朱雀的故事。
在一个霞光四溢、淡香盈空的傍晚,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出生在西部沿海的一个繁华港口。可惜没人觉得她可爱,母亲因为失血过多不幸离去,半瞎的外婆一下少了个靠山却多了个累赘。父亲不久也黯然离去,倒不是他薄情寡义,实是公司经营不善无法偿还高利贷。为了不连累家人他变卖豪宅又迁移家小到不为人知的县城,自己在他乡即使夙兴夜寐也会定期寄钱给女儿。
7岁那年父亲的钱断了,外婆为玩具厂缝制小动物眼睛的活计从来就无法支撑两人的微薄开销。小姑娘试着上街卖外婆的手工风筝,但很快被治安管理员没收了。在无人机满天飞的年代谁会要一个破风筝。一次偶然的机缘,小姑娘目睹了邻街小孩的偷窃行迹,她自己也试了一把,顺利带回了两个馒头和三块巧克力。外婆狠狠打了她一顿,拒绝食用,她只能任凭馒头滚落在肮脏的地上。日子慢慢过去,外婆不仅瞎了也聋了,小姑娘没有其它本身,只能凭借偷盗日用品补贴家用,三年来她从未失手,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店家有意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