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妈将随身的黑色小包放在腿上,掏出一张金色名片递给那个妇女,两人就此别过。而陈溪虽然盯着手机,对她们的讲话却没有遗漏一星半点。大妈看到又一个上套的猎物下车,赶紧一手用手机捂着耳朵,一手去按汽车玻璃,她在座位上不停的拍打玻璃,惊得女司机不得不举起话筒喊话。
“请不要拍打车窗,这里是空调车!”
大妈对司机的警告置若罔闻,对周围一圈鄙视的目光熟视无睹,继续用手掌拍打蓝色的隔热玻璃,终于有人忍不住,从后座提醒她说:“空调车,打不开的。”
“憋得难受,我喘不上气!”大妈的声音比晒成柿子色的脸庞更加显明昭著,在狭窄的空间里回**,震得玻璃哗啦啦直响。她以一种傲视群雄的姿态挺着胸脯,摇晃着灰白两色的头发,圆圆的发髻在脑后晃**,她开始低声与电话里的人交谈,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恶俗而虚情假意的笑声。“喂,继续说,我一会儿就到银行,放心吧,有姐姐我呢,放心!”
“我就说打的士吧,公车上多奇葩。”白川无奈中搂住陈溪的脖子,脸上厌恶的神色愈发明显。
不仅是见多识广的公司财务官,其余的乘客也露出鄙夷的神色。大妈虽然坐在冰冷目光中,却洋溢着阳光般的自信和骄傲,几乎声嘶力竭的与电话另一端的人通话,脸上的皱纹也在欣喜与自傲中一条条上翘着,她不时拍打大腿,或者咯咯咯笑一声。乘客们越躲越远,躲避瘟神一般躲避着她。
“没问题,马上就到银行了。”
白川听到普粤双语报站之后,正准备拉着陈溪下车,陈溪却拉住他的手臂说:“等一等。”
“到站了,你不是要玩密室吗?”
“等一等。”陈溪聚精会神的盯着大妈的一举一动,侧耳倾听着她的每句话。
两人跟着大妈又经过三站,大妈终于停下聒噪,举着电话走下公车,陈溪拉着白川紧随其后。他俩跟着那身扎眼的碎花衬衣走进银行大门。
大妈径直走向服务窗口,保安拦都拦不住,幸好此刻并未没有人排队,谁也没有阻止她。大妈坐在椅子上对柜员说:“办理网上银行。”
保安也注意到两个人悄悄跟在大妈身后,于是伸手拦住他们问:“做什么,办理业务吗?”
“警察。”陈溪掏出警察证给保安看。保安立刻让开通道。
大妈带的证件非常齐全,柜员业务熟练,在她于写字板上签下名字后,很快就办理完所有手续。大妈将票据飞快的塞入随身小包,然后就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在手机上操作起来,陈溪走过去的时候,发现大妈已经连上银行的无线网络,正在打开某个网络财务平台。
大妈眉飞色舞的讲话。“我马上给你转过去,以后有这种好事情别忘了姐姐。”
陈溪赶紧走过去说:“阿姨,您是给谁转账呢?”
大妈像是猴子抱着好不容易偷来的水果一样,惊慌的看着陈溪,怀疑的问:“你们是谁,你们要干嘛?”
陈溪掏出警察证递给她说:“我是警察,我怀疑您正在遭受电信诈骗。”
“不会,我弟弟的电话,什么诈骗。”大妈懒得去接证件,自顾自的继续电话。“没事儿,就是警察,神经病。”
白川正准备反击大妈对女友的不尊重,大堂经理已经站在他们面前,这个身着蓝色西装制服的中年女性以谨慎的态度观察着所有人,她伸出手指以优雅的姿态扶了扶无框眼镜,然后先向陈溪投以探求答案的目光。陈溪飞快的举起证件说:“我怀疑这位女士正在遭受电信诈骗。”
女经理显然经历过此类事件或者参加过紧急预案演习,立刻扭头看着大妈,以温柔客气的语调说:“这位大姐,您好,我是本银行的大堂经理,您能告诉您是否正在进行网络转账服务?”
“管你什么事儿?”大妈完全无视经理的提问。
经理眼看拦不住大妈,说:“请您先停下好吗?”
陈溪看着经理的胸牌,上面写着职位和姓名,然后也在一旁说:“您可以先给兄弟打个电话。”
“这就是他,我还能听不出来自己弟弟吗?神经病,滚开。”大妈朝他们挥挥手,把头扭过去。
经理倒是反应神速,立刻朝柜台里大喊:“通知网络部,关闭WIFI,立刻!快!”
仅仅二十多秒后,大妈扬起一脸愤怒盯着他们,不过很快她就化怒为笑说:“我的手机能上网。”她边打电话边开始操作。
“大姐,能等一下吗,我已经通知最近的派出所,警察很快就到。”经理的反应准确而迅速。
大妈却依旧指着他们的鼻子说:“全是骗子,我弟急用钱,在美国等着呢,再过一会儿投资窗口就关了。”
陈溪想趁着大妈不注意去抢夺手机,白川却抱着她的腰,说:“你没这个权力!”
的确,陈溪并没有没收手机的权力,也没有阻止她转账的权力,经理始终在劝说大妈停止汇款,重新联系对方,但大妈根本听不进去,不时用眼白瞥两眼,完全不理会他们的阻拦,末了还洋洋得意的举起手机说:“你们看,我汇完了。”
经理朝陈溪摊开双手耸耸肩,此刻,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刚好赶到,两人冲入大堂,一眼就看到被围住的大妈。他们向经理了解事情过程,
“我弟弟让我汇款,他从小就有出息,从来不求人,这次有急事,可算求姐姐我救急,他也有求人的时候,就算是诈骗,我也认了。”那种自信与傲慢几乎要从大妈胸膛里跳出来,展示给大家看。
经理无奈的讲述经过,警察则提醒大妈赶紧给自己兄弟打电话。大妈炫耀似的拨通电话,此刻正是美国时间后半夜,不过她刚才接通的那个号码已经关机,气氛开始凝重,大妈脸上的自信开始融化,显现出一丝不解与疑惑,转而发展成微弱的焦虑,她开始拨打另一个保存在手机中的号码。在电话两次无人接听后,终于还是有人接通电话。
“喂,爱国吗,我是你姐,你刚才是不是给我打电话啦。”大妈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脸上写着痛苦与懊悔。“你真的没打?”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没让我汇钱?”她的手指也开始战栗。
一声刺耳的悲鸣打破银行大厅的宁静,所有工作人员投来各色目光,有怜悯,有疑问,有鄙视,有愤怒,经理只有无可奈何,白川则忙着看手表,陈溪哭丧着脸看着两位匆匆赶来的同事,而他们只能表达同情并让大妈赶紧交出手机,试试看能否阻拦款项流出,毕竟她通过一个神秘的APP转账,而不是正规渠道,只剩下“尝试”。
大妈大哭起来,泪水在下斜的皱纹上流淌,两眼通红,两腮颤抖,她举着右手指着陈溪大吼:“你明知道是骗子,为什么不阻止我?”
陈溪被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莫名其妙,白川则咧嘴笑了。愚蠢并不可怕,如果加上刚愎自用那将是彻头彻尾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