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准备掏出工具,却感觉到黑暗与雨声之中隐秘的变化,非常微妙,又非比寻常。直觉正在警告他,周围还有人!他转向仓库大门对面,然后慢慢走入黑暗之中,并没有上车,而是站在街角灯光的死角里,一盏损坏的电灯下。黑暗的夜幕仍旧是凝固的,雨滴在景色中涓涓流淌,只剩下午夜的静谧与潺潺雨声。他在雨中雕像般的站立许久,没有动作,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里有人。
一盏灯光下钻出一个角,是红色雨衣的帽子,又飞快的缩回去,不一会儿,一个小个子穿着一身玫红色雨衣出现在灯光下,正贼头贼脑的东张西望,然后顺着墙壁走向仓库后面。
丰江涛等对方进入转角后,从一排仓库的另一端折往后面,他藏在墙角后,慢慢探出头。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王杰庸的仓库窗户下,正在墙壁上捣鼓什么。他悄悄的走向玫红色雨衣,借着淅沥沥的雨声隐藏脚步。对方完全没有发现他的靠近,仍专心致志的忙着自己的工作。他站在那人身后,听到螺丝刀在钥匙孔里转动的声音。
“嘿,你在干嘛!”
对方在他的声音里先是一蹦,却在湿滑的路面上摔倒,像是跳出鱼缸的金鱼在地上挣扎,好不容易才站起来。丰江涛一动不动的看着小个子笨拙的举动。
“你……你是谁?”
女人?丰江涛听到的是本想装的严厉却显得温柔的女性声音,而且口音不似北方人。“警察,你是什么人?”
“我……也是警察。”对方的声音显示出因恐惧而颤抖的状态,而且手正在摸索身上的口袋。
丰江涛又一次掏出自己的证件,然后掏出手机照亮。“警察。”
“我也是!”对方看到他的证件后开始重新摸索,但显然忘记自己的证件放在哪里。她拿出个东西说:“帮我拿一下。”
丰江涛接过一罐防狼喷雾、一个钱包、一把螺丝刀,最后是一个防水强光手电。对方从黑色防水背包中翻找了好一会儿采取出一本黑色证件。“警察,广州市网警支队……陈溪。”网警?广州网警一个人跑来这里干嘛?丰江涛又把东西一样样还给她,看着陈溪再次笨手笨脚的把物件塞回去。
“太原的刑警来上海办案?”陈溪也同样疑惑。
“特殊案件。”
“一个人?”
“一个人。”
“违规了吧?”
“你也不一样?”
陈溪被问得哑口无言。她的确是私自搜查,并不属于合法范围。
丰江涛再次发问:“你来做什么?”
“特殊任务,不关你事。”陈溪说完又朝道路两侧张望。
丰江涛听到身后有声音,于是回头望去,仓库后墙对面的仓库二楼亮起灯,有租户半夜醒来。他拉住陈溪的手臂说:“别让看见,去别处话说。”
“你放开!”陈溪想挣脱丰江涛的手掌,却立刻发现只是徒劳而已。
丰江涛大步流星,陈溪则跌跌撞撞,他们来到丰江涛的三厢小破车前。
丰江涛打开驾驶室的门说:“上车说话,别引起注意。”
陈溪发现自己根本没得选,只好打开另一侧的后门,在打开的一瞬间,她嗅到一种由汗水、脚臭以及食物腐烂和某些不知名物质组成的恶心气味。她可不愿沾染上这些。
“你进还是不进?”丰江涛没好气的问话。
陈溪看到远方正在摇晃的手电筒灯光,只能忍一忍扔进背包,然后钻进来。她看到的不是一辆汽车,而是一个集汽车、餐厅、厕所、卧室于一体的……垃圾堆,前座在昏暗光线中只露出一小部分,却能看见成沓的面包包装袋和饮料瓶子,它们从副驾驶地垫上一直叠加摞到座椅上,撕开的黑咖啡袋子攒在一起,和零食包装袋挤在一个塑料袋中。除了驾驶室的位置还算正常,前面基本已经不存在乘坐高级智能生物的可能。后排则属于垃圾堆的另一种形态,毛毯胡乱的堆砌在驾驶座靠背与后座之间的窄缝中,副驾驶靠背上则挂着一个洗漱用品袋,上面插着一根炸毛的泛黄的白色牙刷和一管基本已经瘪了的牙膏,毛巾正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馥郁的汗水芬芳,召唤着每个人喉咙的蠕动。
“你在车里住吗?”陈溪的声音好似感冒一样,因为她捏住鼻子说话。
“广州公安局雇佣未成年人吗?”
“你说什么?”
“你成年了吗?”丰江涛从驾驶室回过头,几乎把两个座椅间的空隙遮的严严实实。
陈溪看到的是一个黑色剪影,庞大的好似刚从动物园跑出来的大猩猩,她有点萎缩的说:“我是警察,那还用问。”
“你们南方人真有意思,警察也能选你,未成年人。”
“嘿,你说谁呢,我是成年人,二十四,二十四啦,而且我是……警……察!”陈溪特意加重最后两个字。她的执着与倔强换来的却是丰江涛咯咯咯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