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小雨终于化为晴空,云层疾奔而走,留下一片碧蓝色的玻璃穹顶,太阳从东方伸出臂膀拥抱着楼群,照的一切都暖洋洋的。丰江涛明白,这种美好的温暖即将变成一场噩梦,因为现在的衣服已经吸足水分。
“太潮了。”他喃喃自语,顺手扯开领口,里面的汗水正在努力的钻出皮肤,汇成一条条小溪。
“上海有点干。”陈溪从洗车房的休息区走出来,手里拿着冬季专用的护肤霜。
两人用奇异的目光对视,然后是厌恶的扭头动作。洗车行老板在他们默契的动作下关上车门,嗫嚅道:“洗好了,你们……谁买单?”
丰江涛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软塌塌的皮夹子,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钞递给老板,不悦的说:“上海,真贵。”
“是你的车太脏,洗你一辆车抵得上三辆车。”老板飞快收好钞票,脸上的职业性笑容比昨晚的雨云消失的还快。
陈溪先是用指尖撩开门,伸进鼻子嗅嗅里面,险些被消毒剂和除臭剂的味道熏倒,看起来倒是干净不少,虽然仿皮坐垫已经磨出白色的纤维,工作人员好不容易把卷曲的脚垫铺平,但至少不是一辆垃圾车。她思忖一会儿,才把背包放进后座。丰江涛本打算再抽一支烟走,老板紧盯着他,就差脸上挂一个牌子,上写“赶紧腾地”。他只好叼着烟坐进驾驶室。
陈溪没在副驾驶位置上,因为她一想起昨晚塞在那里的垃圾袋就作呕,所以坐在丰江涛身后,催促道:“咱们赶紧走吧。”
丰江涛含糊的答应着,然后发动汽车。熬过数个冬天而没有经过仔细保养的电瓶驱动马达,而马达发出沉重的咳喘之后才终于带动发动机启动。这辆车仿佛刚刚经历过世界大战,从死亡的世界中回归一般,僵硬的爬上路面。丰江涛觉得嘴唇上的烟卷突然消失,从后视镜看到陈溪正将那根烟塞进垃圾袋。
“下一步去哪儿?”陈溪边在电脑上操作边问。
丰江涛从车门上的水杯架里取出水杯,说:“先去你说的那个小区,IP的注册地。”
陈溪电脑上显示的是太原市的内部警用网络,她正在用一点小手段查询里面的内容,丰江涛的照片出现在屏幕的右上角,而下面的状态写着“病休”。她从垂下的刘海抬起目光,丰江涛正打开手机查询路线。她就知道这个粗鲁的大个子说谎,根本不存在什么特殊任务。
汽车终于在清辉中明可照人,似乎有点小兴奋。丰江涛感觉平日里发皱的方向盘也灵活许多,本来就不远的路程很快就到到达终点,但新的麻烦出现。
“你先下车吧,我找个地方停车。”丰江涛指着路边密密麻麻排列的汽车说:“不太好找。”
陈溪经过一阵思想斗争,虽然外面湿冷的空气要钻进皮肤一样,但总比陪着这个相貌吓人的家伙走半条街要轻松。于是,她背着双肩包跳下车。
丰江涛驾驶在附近转悠,寻找可以停车的地方。他的小破车在外表华丽的建筑物之间慢慢磨蹭,那些高楼大厦狂傲的耸立,鄙视的垂下目光,望着脚下简陋破旧的汽车。周围的停车位处于被占用或正在被占用的状态。到处是漂亮的崭新的汽车,各种国外常见的车标形成一条鲜明的鄙视链,链条的低端就是丰江涛所驾驶的那辆。他根本不在乎周围鄙夷的目光,或者车后催促他的鸣笛。他看到一个位置,于是立刻驶上便道,前方还有一辆车正在倒退,他狠踩油门,将车头直插入车位,挡住前方的车尾,依仗在警校锻炼出来的车技将汽车严丝合缝的塞进停车位。
前方宝马车的驾驶员跳出汽车,立刻怒气冲冲的前来理论。丰江涛看到的是一个瘦小精干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休闲装留着精心剪烫长发,副驾驶走下来的是一位穿着红色紧身裙的长发女子,由于戴着半张脸大小的墨镜,看不出相貌。比预计的好对付!他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儿。
“你瞎啦?”年轻人的血管在额头上鼓胀。
丰江涛只是凑近他的面前,张开弥漫着浓烈烟臭味的嘴,表情严肃的说:“滚!”
“小赤佬!”年轻人还想动手,但他在丰江涛面前根本是大猩猩面前的小猴子。“你爸妈死前没教你礼貌吗!”
“滚!”丰江涛的眉毛突然变成两把立起来的尖刀,他紧紧咬住牙关,憋足劲没用拳头去砸对方柔嫩的脸颊。他铁砧般的手掌按住对方的胸口,稍稍用力,那个年轻人不得不倒退回去。
女人也想冲上来维护自己的男友,但一看到丰江涛那张面怒脸就立刻犹豫不前,尤其是终于透过墨镜在近距离看清那条伤疤。她的男友徒劳的以双手去推山峰一般的丰江涛,他的怒海狂涛在丰江涛的海岸线上立刻化为一堆不痛不痒的泡沫。
丰江涛固执的迈步向前,对方却在他的盛气凌人下退潮,被挤在漂亮的尾灯前。女友哆嗦的拉住他的手臂说:“走吧,别跟垃圾人一般见识。”
丰江涛的右手伸进上衣口袋,对方咽下口水,眼睛瞪的圆滚,试图恐惧的后撤,但却发现已经退无可退。红衣女子狠推一把说:“咱们走吧。”丰江涛在怒骂声中目送两人离开,掏出手机开始拨打昨晚查询的电话。他发现自己的手掌正在颤抖,关于父母的回忆,他的脑海中只剩下锅碗瓢盆在地上的叮叮咣咣,一个男人粗犷的辱骂声,自己蜷缩在墙角里的哭泣声。他闭上眼睛,让苦涩的影像重新归入沉寂已久的回忆深海中。
“喂,广州市公安局。”电话另一头是个操着标准南方普通话的男声。
“你好,我是太原市公安局网警支队的,麻烦找一下网警支队的陈溪,有些事情想联络一下。”
“稍等,转接电话。”
不一会儿,丰江涛听到一个沉闷的中年男人声音,再次把联系陈溪的要求说了一遍。
“她正在休假,你……”
丰江涛马上打断对方说:“那就,以后再联系。”他飞快的挂断电话,没有再与对方交谈的必要,言多必失,他得小心点。现在,他似乎只能只靠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他用拳头和头脑实施的传统侦破手段在高技术犯罪面前有心无力,虽然他并不信任电脑和网络,但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他回到小区正门时,陈溪正躲在一颗巨大的树下,用手机查看什么,他走上前去说:“该走了。”
陈溪差点扔掉手机,赶走刚才的不自然,装作如无其事的模样。两人进入小区没费什么功夫,保安根本没搭理他们。丰江涛看着晨辉下稀疏的人流,两个年轻女人坐在花池边聊天,他听到的是四川话与河南话的信息交流,一对皮肤黝黑的夫妻提着皮箱从他们面前走过。陈溪无聊的催促道:“快走啊,还磨蹭什么呢?”
丰江涛边走边看,一个穿着厚实羽绒衣的男人正提着行李箱走入楼道。“你确定是这里吗?”
“A3号楼,九楼。”
他们顺着楼号走向小区另一端,A3号楼就在那里等着他们。这是一幢外表朴实的高层楼房,钢筋混凝土结构坚固,墙皮新刷不久,金黄色的外表非常鲜艳。一对情侣互相搂着腰一摇一摆的拉开门楼。丰江涛在门即将闭合的一刻飞快插进一只脚,然后朝陈溪眨眨眼,似乎在说:“你还在等什么?”
陈溪正掏出手机摆弄什么,喃喃地说:“是一家庭旅馆。”
“你说啥?”
“九楼十楼被一家旅馆占用,所以他们穿着不符合季节,他们刚从外地来,或者准备走。”
丰江涛皱着眉头合上楼门说:“不对,错了!仓库也比鸟笼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