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江涛未置可否,仍然执拗的从上衣口袋掏出烟盒。
一名身材阔胖的女护士抱着一摞粉色床单站在床位,恶狠狠的盯着丰江涛说:“嘿,上呼吸道感染的,病房里都是输液,想早点死去外面抽!别在这里害人!”她的语气像是家长在训斥正准备偷吃桌上水果的孩子。
丰江涛依旧没脸没皮的含住烟嘴,护士放下床单,站到他面前,飞快的揪掉香烟夺过烟盒,两者在她铁钳一样的手指下变成一把碎末,她顺手扔进隔壁床的垃圾桶里,然后抱着床单走出病房。六人病房就这么安静着,角落里有一声低笑,丰江涛用自己近乎铁铸的脸望着那里,直到对方闭上嘴钻进被子。
“你活该。”陈溪合上电脑,为丰江涛准备的热水还有点烫,她掺入矿泉水让水温凉一点。“喝水吧。”
“能帮我买盒……”
陈溪知道他要说什么,将手里的保温杯狠狠砸在床头柜上说:“你喝不喝!”
“哦,谢谢。”丰江涛知趣的拿起杯子,边喝边用眼睛观察周围,另外的病人和家属都在窃窃私语,话题不会超过猜测他们的身份以及糟糕的素质这两个话题,不过他的廉耻心外包裹着防弹装甲,除了破案没有什么能让他脸红自责的。一股子强烈的疲惫感袭来,他全身仿佛中了魔法,瞬间失去了力量,他用自己强烈的意志力和雄性荷尔蒙支撑起的钢铁之躯已经变成一滩烂泥,四十一摄氏度的高烧彻底击垮了他,其实从与牛九打斗时他就已经感到一丝疲惫,从小雨中救出陈溪是疾病的决胜一击。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香烟,而是正常的休息。
陈溪听到一声雷响,抬头向窗外望去,那雷声却从耳边传来,丰江涛正在打鼾,用雷鸣般的鼾声惊吓住在场的所有人,大家愕然的望着他们俩。那名壮护士再次出现,她站在床边,伸手插进丰江涛背下,将他挪到床中央,并重新调整好枕头,丰江涛恐怖的呼噜声才低了一些。
陈溪点头感谢护士,护士则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说:“你干嘛找这种男朋友?”
陈溪赶紧摆摆手说:“你想错了,他不是我朋友,只是我同事。”
“哦,怪不得。”护士又指着同排最里面的床说:“把插头拔了,只能用下面的插座。”
陈溪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进度条缓慢的移动,从左端走到右端大概要一个世纪,她将程序改成背景运行,合上笔记本电脑,由于不放心,所以将它放在**,然后用双臂压在上面,她也需要休息,紧张而无趣的监视工作耗尽她的体力,尤其是一切都将前功尽弃的时候,支撑她的必胜信念碎成一地自卑和失落。不是所有问题都能得到解答,不是所有案件都有结果,生命尚且无常,何况由无限未知谜题构成的人间,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系犹如蛛网,他们也许不过是命运之神的猎物而不自知,比如她险些命丧火场的事实,前一秒钟还在酣畅淋漓的呼吸,下一秒钟意外也许就扑上来吸干生命。
她终于准备认输了,电脑中正在运行的程序未必能奏效,可能什么也得不到,她只能回到硬邦邦冷冰冰的办公桌前,在屏幕上敲击自己的辞职信,然后以失败者的姿态退出她并不热爱却也无法随意放弃的公安工作。她本可以体面的早早认输,其实曾经有人力劝她不要幻想成为一名警察,因为……
“你根本不合适!”
是谁在说话?陈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令人生厌作呕。陈溪穿着春天的着装,蓝色牛仔裤搭配白色T恤,简直是傻小子的最爱,她当年就像是个帅气的男孩,而非柔弱的女学生,父亲去世的烙印将她锻造成坚强的战士,早早夺去她追求漂亮事物的欲望,她留着假小子一样的短发,甚至声音也颇具男性化特征,“男装大佬”是她大学四年的标签,不过这个称号可不值得称道。
一个身高一米七左右的男子站在面前,他是谁?陈溪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你神经病啊,为什么黑进我的手机?”
“你有什么可怕的?”
“是你先黑进我的手机!”
“是你先和我室友玩儿暧昧!”陈溪终于想起这个人,他是自己的第一任男友,喜欢玩儿吉他,成绩一般般,长相比成绩差一些,但据说父母是企业老板,平常花钱倒是满阔绰的。她并非因为他与自己室友眉来眼去而入侵手机,完全是因为对方买了一部号称无法攻破的加密手机,对陈溪而言这是**裸的挑衅,她攻不破的系统只存在传说中。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她才发现自己不仅忘记对方的相貌,连名字也被时间腐蚀的面目全非。不过这无关紧要。她只记得自己室友的脸,那张充满胜利者笑容的脸。“你和我的室友上床了?”
“你情我愿,咱们又没结婚。”
“那个婊子有什么好的?”
“比你高啊,看看你和矮冬瓜一样。”男子发出恶意的嘲笑,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也就是陈溪口中的那个“婊子”。
如果说信任和空气一样廉价,背叛才能教会人们珍惜习以为常的真诚。陈溪突然感到一阵窒息,仿佛置身于粘稠的树脂中,她无法呼吸,身体渐渐沉入浑浊的水中。她在慌乱中抓住一根木头,使劲的握住,然后用尽全力跃出水面。
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太阳正在准备下班,护士新换的药水还有一半,周围的病人已经换了一茬。丰江涛依旧沉沉的在梦乡中游**,而陈溪正紧紧的握着他的胳膊,就像是抓着那根救命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