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陈溪坐在一块石头上,屁股下垫着一块汽车座椅垫,丰江涛坐在身边。他们抬头望着晴朗的星空,难得的平静弥足珍贵。他们不用再考虑案件,也不需要担心会不会陷入危机。大脑在癫狂的想象与推理后陷入混沌的停机状态,灵魂因在抉择的岔道口的久久踟蹰而劳累。他们需要安静的休息,从邪恶事件的泥淖中抽身。
“我还是头一次在这么暖和的地方过年。”
“我没想到过年会这么冷。”
两人相视,星光投下纯洁的光芒,在他们眼底闪耀。两个笑声回**于山谷,直达天上。
陈溪干净的笑声渐渐消失,转而变成低声呜咽,眼泪夺眶而出,她捂着双眼,嗓子迸发出一声声悲凉的啜泣。“我真的做对了吗?”
“你是我的搭档,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会替你担着,放心吧。”丰江涛仰头看着纯净如碧的星空,四年的苦苦等待终于换来一个还算满意的结果,倘若人世间的事情皆如这星空黑白分明,他何苦这四年复仇之路,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老高啊,徒弟替你报仇啦,保佑我们追回资金,就当给受害者的新年礼物吧!”
陈溪听到奇怪的声音,密密麻麻,此起彼伏,犹如波涛拍打礁石。“你听……”
“新年快乐。”丰江涛拿起手机,看着上面的数字说:“大年初一啦。”
“应该是春节快乐。”
“中国人,除夕过了才算年,元旦的不算。”丰江涛难得露出欣慰的笑容,笑的像个淳朴的小孩子,两排烟草黄的牙齿翘成一弯月牙。“噢噢噢,过年啦。”他高高举起双手,仰起脖子,似乎要拥抱午夜的星空。“岗破案啦!”
陈溪揉搓着双手间的湿纸巾,鲜血的味道还黏在皮肤上,怎么也擦不掉。
“来来回回闹了一晚上,饿啦,异次元口袋里有吃得没?”丰江涛揉搓着肚子,两眼放射急切的目光。
陈溪从包里还真翻出一小包苏打饼干。“我有时候胃酸,会吃一点。”
“诶呀,好东西。”丰江涛迫不及待抢过包装袋并撕开,从里面取出两片微黄的饼干塞进嘴里,虽然干燥的饼干碎难以下咽,但他仍然兴致勃勃的咀嚼,像是吃人间美味。
“大年初一第一顿饭,就吃饼干?”
丰江涛连咳带喘的咽下饼干,才能说话,说话时还时不时喷出碎末子,随手边拍打胸脯边说:“过年我都吃方便面,偶尔肉夹馍,微波炉热一下。”
“你过年不在家里吃饭吗?”
“家,我哪有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反正也是条单身狗,年三十我都换班,拖家带口的回家呗,我一个闲着也是闲着,每次大年都卡热闹,裸奔,下着大雪,一个女学生,神经了,那身材真好,条可顺,皮肤可白,在雪地里跑,我拿着床单追了两条街才给她裹上,还有鞭炮伤人的,炸了车的。”丰江涛一改往日冷峻寡言的模样,高兴的手舞足蹈,比划着女大学生的身材,汽车着火的场景,抓捕通缉犯时嫌疑人家属跪地求他放过一马的形象。
陈溪发现他并不是那样冷了,也不是那么滚烫,而是变得柔软而温暖,变成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人,伤疤也不再骇人,相貌也不再凶恶,他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卸下沉重铠甲步履轻松的普通人。陈溪也用食指和大拇指夹出一片苏打饼干,放进牙齿之间,血腥味虽然还在,但已经没那么浓烈,饼干第一次如此香甜,成为替父报仇后最好吃的一顿年夜饭。
“那个,怎么办?”丰江涛伸出大拇指指指身后的伤员。
陈溪掏出一张新湿纸巾递给他,说:“等待,咱们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事情,你以后怎么办,还能做警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