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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你捣鼓手机干啥呢？”赵文瑞瞅瞅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丰江涛。

丰江涛正在手机上查询关于人工智能的信息，他第一次知道其实美只是一种算法，可以利用这种算法虚拟出人们心中所谓的窈窕红颜，这种美只是一种视觉刺激，但如果除去脸蛋与身材以外，恐怕所谓的美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算法。人工智能一定给邬景琦高分，而陈溪只会甘拜下风，但内在的美丽远比外在的真实。

陈溪内心留存着小小的正义感，火苗在狂风骤雨中不曾熄灭，顽强倔强的坚持，永不放弃的追寻真相。冰冷雨夜中，陈溪红扑扑的不屈不挠的脸再次浮现。这种美是不能通过几张图片就能计算的，必须体会，用心慢慢的体会。

丰江涛突然想到陈溪肝肠寸断的模样，心口怦然而痛，他终究是个好人，看不得善良之人遭受背叛与伤害。他飞快的划拨屏幕，让思绪躲陈溪远一些。千年智能的智能星座即将组网，一台超级量子计算机将被发射至太空，作为智能星座的核心。虽然这一计划被认为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但千年智能声称这只是全球组网第一步。丰江涛皱起眉头，看完新闻的心情并不顺畅，他对网络和计算机的不信任已经发展成……恐惧。

他不知道电话另一头是碳基生命还是数码生命，感觉自己就像是鱼缸里的金鱼，没有隐私，没有秘密，永远无死角的曝光在数码产品前。

赵文瑞用布满厚茧的手指敲敲方向盘，问：“嘿，你干嘛呢？”

“看新闻。”

“别看啦，撇（聊）会儿。”

丰江涛明白他的用意，赵文瑞现在最想聊的就是早晨发生事情。他们前往郊区派出所交接案件，交接完毕资料，暂不打算打道回府。赵文瑞将车开的很慢，因为两人一大早就开始忙碌，在食堂吃的东西早就没影了。郊区的街道并不宽敞，两侧的树木葳蕤的华盖交错在一起，投下斑驳的树影。汽车在早晨清凉的阳光中缓缓而行。

赵文瑞的眼睛不停的寻找树干之间露出的招牌，街道上弥漫早饭的香气，回应着他咕噜作响的肚子。

一切都是平常的模样，平静而安逸。赵文瑞不常玩儿命，他进入警察队伍并没有丰江涛那样偏执的理想，目的和绝大多数求职者一样，他只是在找一份可以胜任的工作，工资尽量高一些，但刑警的工作量远超出想象，加班和吃饭一样随便，几乎每天都睡不好。他只要一睡着就与噩梦撞个脸对脸，双脚站在血泊中仅仅是开胃菜。他怀念当巡警的时光，后备厢里的床单是常用之物，他还记得因精神问题在大街上狂奔的年轻女孩，给她们曼妙的身体上盖床单是多少年轻警察梦寐以求的工作。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的一块招牌，招牌的名称倒是没引起注意，而是下面吃饭的人。经常搭档的警察大多有一种神秘的默契，双方不需要肢体甚至语言的交流。赵文瑞仅仅降低车速，丰江涛的眼睛也对准同一个方向。

“小笼包，穿黄衬衫那个。”

“对，就他。”赵文瑞确定搭档也锁定同一目标。

他们停下汽车，同时走向包子铺。

赵文瑞就这样在吃早饭的过程中抓获一名潜逃的犯罪嫌疑人。他最瞧不起强奸犯，尤其是强奸未成年少女的，他差点掰断这家伙的胳膊，比丰江涛还用力，他们将嗷嗷直叫的嫌疑人扔进汽车后座，然后高高兴兴的回到局里。

赵文瑞几乎一天没有闭嘴，现在还在夸耀自己上午的心明眼亮，他想得到搭档的赞许，因为丰江涛很少能夸奖对方。

下午明亮燥热的阳光斜射进车窗，赵文瑞说起丰江涛引起的话题。“你说人那个工智能真的能破案吗，什么确定犯罪模式，大数据统计。”

“计算机破案，先得学会……”丰江涛的常用语只说到一半，改口说：“路长得很，鬼知道什么时候。”

“听你这意思，你觉得以后能？”

“别，多少警察得失业。”

“其实可以当巡警，片警也行，这个总替不了吧，抓人还得咱们刑警，不然上午那个灰鬼早跑了。”赵文瑞等待着丰江涛的回应。

“直觉，计算机应该不懂什么叫直觉。”

赵文瑞有点失望的握着方向盘，桥面朝北弯曲，所以车头前是水泥护栏，而对面的天空却突然灰蒙蒙的。

丰江涛摸摸刚刚剃干净的下巴说：“计算机替不了搭档，尤其是好搭档，你看的挺准。”

赵文瑞还是第一次被丰江涛赞赏，觉得这家伙通常装着一肚子的老陈醋，几乎都是些酸溜溜的话。赵文瑞更高兴了，丰江涛这样勇敢而敏锐搭档可遇而不可求，除了冲的过猛以外，绝对是个完美的好警察，但是个不合群的坏搭档。

“今天早点回家吧，我女儿还在家没人看。”赵文瑞想起自己七岁的女儿，幼儿园放假，孩子一个人在家里，他怎么能放心呢。

丰江涛还没来得及回答，车门却发出恐怖的撞击声，一个高大的红色影子笼罩在驾驶室一侧，车窗玻璃全部是蛛网状裂纹，接着又是一次撞击。仅自重就十倍与轿车的大卡车将他们挤向外侧。

赵文瑞尖叫着，试图加速脱离接触，但卡车也在加速，大功率柴油机的高扭矩为卡车提供充沛的动力，小汽车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车轮被挤上路肩，发出恐怖的咯噔声，车头撞断亮金金的隔离桩，碎裂的车窗外只有雪白一片。

丰江涛感觉到身体正歪向内侧，自己一侧的轮胎已经离开地面，但并没有落下，而是卡在桥边护栏上，车身越来越斜。汽车不是被挤成饼子，就是被挤下桥面。

赵文瑞的左臂接触到车门，因为车体已经在巨大的外力挤压下变形，车门侵入驾驶室，顶住他的身体，他已经没办法控制方向盘，任由身体甩向另一侧。世界都轻飘飘的，证件、手机、中性笔、香水瓶、垃圾桶和烟头都漂浮起来，在车厢里悬空，然后再次被地球的重力抓住。

汽车重重的摔在水面上，浑浊的汾河水涌向车里，丰江涛觉得一记重拳打在脸上，那是水流的重击。他感觉到头晕眼花，直到水流淹没胸口。他大口吸进一口气，伸手摸向自己的安全带卡扣，座椅在撞击下挤压成一团，他从缝隙中摸到快关，打开安全带。

赵文瑞！他拍打着搭档的肩头，却没有得到回应，赵文瑞在撞击下昏迷了，水已经完全淹没他的头顶，丰江涛需要立刻解开安全带。但丰江涛摸不到驾驶员的安全带，因为变形的座椅将卡扣压在下面，他根本摸不到。他在身上寻找折叠刀，一定还在自己的口袋里，那个常备工具还在！他用双手打开折叠刀，横向切割深灰色的安全带，他得快一点，赵文瑞马上就要窒息。他终于割开安全带，扔掉工具刀，将赵文瑞推出车窗。

赵文瑞一身肥厚的脂肪提供了少许浮力，丰江涛可以托着他游向水面。阳光重新笼罩他们，丰江涛边游边喊：“坚持住，文瑞，马上就到了！”

夏季的汾河水浅而窄，他们没有跌落在布满石块的河岸上纯属幸运。丰江涛拽着赵文瑞的肩膀，圆滚滚的肩膀像是浸水的原木，手指在上面打滑。他虽然身强力壮，但还是很不容易才将赵文瑞拉上岸边。

“兄弟，坚持住！”丰江涛开始实施标准的溺水抢救流程，首先确认赵文瑞的口腔里是否存在异物，然后托起赵文瑞软塌塌的后脖颈子，让气道通畅。丰江涛不愿意看到无辜之人受到伤害，尤其是好人遇害，何况这个好人是自己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