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波邦色十分不情愿地摇摇头:“赞普勇武决断,实难谏之,否则噶尔东赞也不会遣飞鸟使求救。可是,连身边明毅善兵的噶尔东赞大人都劝不住赞普,逻些城的红宫里又能有何妙计?何况……”
忽然,琼波邦色决然起身,对尊者深深一拜:
“上师佛法高深,能知过去未来,唯一能阻止赞普的只有您。如果上师亦无法,琼波邦色只能冒死遣使,诳称红宫有变,或许赞普能挥师而返。可情势紧急,松州又实在过于遥远。吐蕃危矣!”
琼波邦色拜于地上久久不动,尊者闭目抬头向天,仿佛入定,身躯有如铜铸。许久,尊者猛然睁开双眼,先是合掌郑重拜下,旋即站起,枯涩的嗓音喝道:
“走!回雅隆河!”
尊者和我骑上逻些城最快的白鬃马,驰过荒凉的戈壁,渡过奔腾的大江,一路与太阳赛跑般往雅隆河谷狂奔而来。说是同行,其实更像我在追赶尊者。两匹马一前一后,鼻孔呼呼喷粗气。我骑术不精,被尊者越落越远,待赶到高山海子脚下时已近黄昏,山脚下空无一人的小觉康寺与青瓦达孜宫愈显荒凉。我跳下马,顾不上疲累,抄小道连滚带爬跑上山,先到的尊者已经备好了木筏正在离岸,我赶紧后退几步,助跑跳上去,差点把筏子打翻。
“木鱼,此次极为凶险,你可在岸边等待,不必跟我前往。”尊者撑篙稳住筏子。
我倔强地咬牙瞪着尊者,只使劲喘气,一句话不说。尊者注视了我片刻,终于低声叹息,撑动了木篙。
木筏漂往湖心岛。高山海子久违的广阔水面上依旧暗蓝一片,冰冷的夕阳落在湖对岸的铁灰色断崖上,仿佛暗夜草原上燃起的战火。我忽然想起了幼时陪赛玛噶公主以及弃宗弄赞他们来看海菜花的日子,那时候的尊者还没有说话,我还是一名念经的小扎巴,湖面上还有一丛丛茂盛如玉璧金珠的海菜花。我伸长脖子努力睁大眼睛四下里张望,期盼看到有海菜花复生,可湖面太暗,除了几点波光,什么都看不清。
木筏抵达湖心岛,尊者让我先在洞外等候,自己拜了三拜后走进洞内。片刻后,嗡嗡声从地底响起,那种羊绒拂过身体的感觉从洞内涌出,愈来愈烈,半盏茶工夫后忽地又消失,令我心生不祥之感。我朝洞里喊了两声,没有回音,顿时着急起来。又过了一阵,洞内传来噼啪几响,我愈发慌张,又记起尊者说的不能目视的规矩,便硬起头皮,闭眼伸手摸索着往洞里走。刚到洞底,又闻尊者一声呻吟,似有痛楚。
“师父!师父你在哪?”我跨步闭着眼乱喊。
“木鱼……当心!”
我身前近处蓦然响起尊者的断喝,可是已经迟了。右手触到一片灼热粘稠,一道炫目的蓝光啪地亮起,透过眼皮直接刺入我眼底、脑海,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裹挟着我的意识离体而出。我匆匆睁开眼,发觉身边一切都变了。
我在虚空中迅速上升,身下显露出一片微弱的粼粼波光来,正是高山海子的模糊形状,宽阔的水面下花藤隐约成束,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要把我吸回地底。就在我本能地抵抗时,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晰,五识涌来,我感受到了速度与重力,感受到了耳畔的风声,感受到了皮肤上的寒冷。正当我惊慌不已时,尊者枯涩的声音忽然在我脑海里响起:
“木鱼,收慑心神,我们要出发了。”
惊诧中,眼里的一切忽然幻化成了道道亮线,猎猎风声掠过,仿佛天地间抖开了一面长长的战旗。戈壁、草原、江河迅捷无比地涌来,瞬时又消失在我们身后的地平线。风里夹杂着驼铃声、马蹄声、牦牛的叫声、僧侣的念经声,令我头痛不已,所幸尊者温和的意识似乎始终在我身旁,让我略略心安。
片刻后,我们开始减速下降,远处出现松州城的高大城墙,身下则冒出星星点点的军帐与篝火,军士骑着朱砂色的豹纹马在军营间奔跑,马儿似有警觉,对天长嘶。在一座被红色花舌旗与火焰旗簇拥着的高高金帐前,我们踩到了坚实的地面,我惊讶地发现,我和尊者的意识居然凝聚回了尘世中的本相,在各自目光的注视下也未消散,只不过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反倒更显得宝相庄严。
“谢谢你,木鱼。”尊者握了握我的手,举步跨进金帐,他身后的空气中拖着微弱的涟漪感。
我来不及琢磨尊者为何感谢我,忙亦步亦趋跟上,金帐里的情形却令我大吃一惊。地上横躺七具尸首,皆为帐下武将,身旁跌落数把利刃,竟是自裁。余一大将单膝跪地,执弯刀架于颈中,脸上带着必死之色。赞普弃宗弄赞白袍黑靴,发披两鬓,手持出鞘的金缕剑,指着最后一名大将,脸上满是怒意:
“你们竟敢阻止我娶大唐公主?我再说一次,我不退兵,绝不退兵!”
“不可!”
“别!”
尊者和我几乎同时出言阻止,可是迟了,银光一闪,弯刀割破脖颈的声音似乎分外刺耳,鲜血迸射飞溅,最后一名大将砰地栽倒,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上师?木鱼?”弃宗弄赞垂下金缕剑,惊讶地看着近处的我们俩。
“弃宗弄赞!吐蕃安危尽悬于赞普,勇士们以生命谏阻,难道拉脱脱聂日赞的子孙们,今夜竟要全部覆灭于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