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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天尺，尺量天；

短短一尺，堪舆之师。

这是一处普通民居，三室两厅，一百余平，装修谈不上奢华，但也算是雍容；客厅里摆一套真皮沙发，挂一幅泼墨山水，红木餐桌餐椅，大理石茶几。不用打听，梁谋就知道这家主人非官即富。话说回来，这个小区本来就是高档住宅。在深圳，称得上高档的小区房价绝不会亲民，一般人可望不可即，比如梁谋；买一套这样的房子，只能是渴望。

拳叔穿一身黑绸唐装，抓一个马尾辫，乍看上去，颇有点仙风道骨的迷人气质。他拿着一面罗盘在屋里来回游走，脚踩八卦。梁谋看着他都头晕，但他现在必须表演虔诚，双手捧着一个藏红色绒布袋，目光专注。

一旁站定这家三口人，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中学生打扮的男孩。中年夫妻脸上满是期待，男孩却有点不屑，他一定把梁谋和拳叔的做法当成封建的笑话。这都2017年了，怎么这样迷信的糟粕还能大行其道？职业的存在跟年代无关，跟人有关。杀手和妓女是最古老的两个职业，不管如何抵制打击，仍然生机勃勃。这对于人们已经形成一种生理需求。术士（男孩心里肯定封为巫师）也一样，古老而历久弥新。对鬼神的敬畏，是人们最初的信仰。

“问题显而易见，”拳叔终于停下来，一本正经地说道，“首先是这个小区的问题。”

“小区有什么问题？”中年男人问道。他言下之意大概是一般人可住不起这里。

“问题大了。小区不是越贵越好；什么东西都一样，讲究契合；盈满则亏，过犹不及。你们看，”拳叔走到阳台前，遥指窗外，“那是什么？一条双向八车道的大街，正对着你们小区大门。在风水学上，这叫煞位，是建筑大忌。”

“大嫉妒吧。”男孩小声嘀咕道。

拳叔假装没有听见，接着说：“住宅绝对不可以建在丁字路的交叉处，也就是说，住宅前面不可以有直冲而来的巷或路，更别说这条宽广无比的商业街了。这样的住宅容易招引风灾、火灾，对住户来说，也容易发生意外和官非。整个小区都在煞位，你们家位于煞位的煞位，可想而知，多煞啊！再来说你们家的摆设，客厅挂了山水本是件好事，水代表财富。需要注意的是画中水流的方向不可以朝门口、屋外，应是朝向主卧房、屋内；还有东北角这块，怎么能开窗呢？虽无大害，但容易影响住户的消化系统。气之阳者，从风而行，气之阴者，从水而行。阴阳失调，人就容易闹毛病。哎，凶啊。”

说到山水画摆放跟财运的关联时，中年夫妇眼睛明显一亮；说到房屋东北角开窗跟消化系统的干系，他们眼中几乎射出一道金光。就连刚才桀骜不驯的男孩也有些瞠目结舌，好像深藏心底的秘密被人公布于众。

“大师，真灵。”中年男子竖起拇指说。

“不是我灵，一切（拳叔指了指屋子和窗外）都已注定。”

“这个要怎么化解呢？恳请大师指点迷津。”

“简单。梁子，请量天尺。”

梁谋得令，从绒布袋中拿出一把三十公分长短的铁尺，上面镌刻着繁杂的纹路，让人眼花缭乱。梁谋双手举过头顶，毕恭毕敬把量天尺递到拳叔手中，后者也是双手接住，嘴里念念有词，“量天尺，尺量天；短短一尺，堪舆之师。”

中年夫妇大气不敢出，就连中学生也屏住呼吸。

“肯定是需要重新开气口，入气和出气的位置都需要调整，这样运势才能彻底扭转。工程量不小，我得用量天尺好好测算一下。”拳叔爬高爬下地比划一阵，最后说，“您把房屋平面图传给我，回头给您答复。那什么，你有我微信是吧，发那上面就行，顺便把预付款也转过去吧。”

“好说，好说。”

从那户人家出来，在电梯里面，梁谋就开始拆拳叔的台，“老拳你最近胆子可是越来越肥，又脱稿发挥，你就不怕玩大了，玩砸了。你傻眼没什么，我跟着一起倒霉。”

“放心吧，我都是有言有把握之语，行没问题之事。再说，我做了一辈子堪舆，这点道行还是有的。”

“别跟我打马虎眼，你怎么知道他们家破财和消化不良的？前者也就算了，找人看风水十之八九都跟这事沾边，消化不良你还真敢蒙。”

“这怎么能是蒙呢，风水师的事能说蒙吗，这是占卜。”

“好好说话。”

“茶几上有一盒氟哌酸，这是治疗腹泻的常用药，而且小孩面色发虚，腿脚无力。”拳叔颇为得意地说，为自己的观察能力感到骄傲。

“我就知道。”梁谋说。

“知道没用，说出来才行。”

电梯下到一楼，他们前后走出。梁谋突然停下，回头，一脸忧心忡忡，“老拳你说，咱俩这算诈骗吗？”

“我都说了，这是堪舆，属于中国传统文化，应该得到国家的扶持和鼓励，申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什么的。”拳叔说，“还有，你以后能不能别叫我老拳。我好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叫我一声叔不过分吧？”

“那简单啊，你告诉我我父母到底在哪儿？我就叫你这个人贩子一声叔。”

“你见过哪个人贩子从一个小孩刚出生就把他拐来到他十九岁还没有出手？我含辛茹苦，呕心沥血，你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那你倒是说啊？”梁谋盯着拳叔，目光如炬。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你爸你妈出车祸死了。”

“上次问你，你说的是溺水，上上次问你，你说的是食物中毒。你到底跟他俩有多大的深仇大恨，非得把所有意外身亡的可能让他们经历个遍才解气？俗话说得好：杀人不过头点地。你用不用这么赶尽杀绝？”梁谋说。他知道，当然知道拳叔不可能是人贩子，他们之间或许还有某种血缘关系，否则谁会把一个跟自己无亲无故的婴孩抚养成人呢？养大一个孩子消耗的不仅仅是时间和经济成本，更重要的是感情成本。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还有，就是拳叔的风水师身份，也透着一股悬疑和奇幻，让人难以捉摸。拳叔所有的法器之中，最为宝贵的就是那把量天尺，尺身一面刻着一个“梁”字，一面刻着一个“禾”字，难道是象征粮食？也不对，粮食的话，应该是粱黍的粱，不应该是栋梁的梁。很明显，这跟自己的姓氏有关。那么，禾呢？《百家姓》里面有禾姓吗？这些问题他想不出答案，就好像让他这个高中肄业的人证明费马大定理。

梁谋大步走开，头也不回。

“你干什么去？”拳叔在梁谋身后喊道。

“放飞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