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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声,壁纸刀的刀片被推出来,锋利无情的刀刃悬停在我手腕上空。一个声音高叫着,割下去,让殷红的血液从破裂的动脉中决堤。但这个死亡过程痛苦而煎熬,漫长到我有足够的时间后悔跟自救。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意志坚定之人,以防功亏一篑,必须再换一种行之有效的自杀方式。
天台上的风很大,我连年被脂肪围攻的身体也有些飘摇,仿佛碎纸屑一样随时可以起飞。我慢慢靠近边缘,站定,下望,脑袋一阵眩晕。一个声音高叫着,跳下去。这是不可逆的,一旦起跳,我将没有任何退路,只剩一条死路。这不正是我孜孜不倦的追求吗?闭上眼睛,轻轻一跃,把我人生二十多年这篇文章写完,让我摔得稀烂的尸体成为一个支离破碎的叹号,用死亡发表生命的最后声明。
还有什么不舍的吗?
我不存在“人死了,钱没花完”的悲哀,我只剩下不到一千块钱,连下季度房租都付不起。拮据的日子让我的自杀显得有理有据和势在必行。想到这个,我又坚定了决心。
我不断地调整着呼吸和心态,终于横起一股蛮劲,握紧双拳,咬紧牙关。然而就在这时,只有风声的高空中响起一阵熟悉的乐音:
HeyJude,dobad
Takeasadsongaer
恍惚之中,我以为这是神明显灵,劝阻我头脑发热的愚蠢行为。等到歌曲第二段我才意识到,这只是我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
这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也将见证我最后的自白,他会是谁呢?她会是谁呢?我希望是我的父母,或者,我分手已久、良心发现的女友,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我的朋友们。我掏出手机,却是一个陌生号码,接听。
“喂,是杨述吗?”是个紧促的男声。
“您是?”
“有你的快递。我在你们小区楼下,方便下来取一下吗?”
“方便下来”吗?我低头看了看,发现一辆装着车棚的三轮车停在单元门口。还真是很方便,我只需要一跳就能降落在三轮车上。这个电话破坏了凝重肃穆的氛围,我如同霜打的茄子,失却了刚才的冲动。我只好从天台下来。在电梯里,我想到一个非常值得下笔的问题:我们每个人接到最多的电话,是不是都来自快递呢?
我不记得最近有网购,看看寄件人才发现是我一个写作朋友,我们神交已久,互相欣赏和鼓舞。我们对那些畅销书作者口诛笔伐,同时抱头哭诉渴望成为自己鄙视的对象。是的,我是一个作家。说作家有些夸大,在我看来,作家不是写几篇文章,出几本书就可以摘得的头衔,这需要诸多因素的加持。如果出一本书就能成为作家,那么这个身份未免过于廉价。正如冯唐在《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的后记里所写:灯市口大街北边有个打折书店,新书堆着卖,跟冬储大白菜似的,汗牛充栋,从地板一直淤到屋顶,王小波的全套四大本文集才卖二十元。当时一个恍惚,如五雷轰顶,信心顿失,这里面多少垃圾呀?五百年后多少书还有人读呀?我担心自己有朝一日出了书,也成为汗牛充栋的一本;但我更担心,我毕生都出不了一本书。
快递盒子又扁又长,我能想到最适合这个形状的东西就是搓衣板。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把我心仪已久的机械键盘。
“够朋友!”我心里说道,就算为了这样贴心的朋友,我也要勇敢地活着啊。
“您好,一共是七百九十八元,现金还是刷卡,支付宝还是微信?”快递小哥的话把我拉回现实。
我这才想起来,我跟这个朋友说过,我特别想买一个性能不错的机械键盘,这对我们以写稿为生的人来说无异于宝剑赠英雄,但我一直犹豫不决。他帮我做出选择。我支付了键盘的钱,几乎身无分文。
“狗屁朋友!”我把键盘扔在堆满各种食品包装袋的沙发上,求死的热火再次点燃,并且熊熊可观。
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我最爱的《加勒比海盗》,我决定看完这部电影之后再继续自杀。我记得某个好莱坞大咖曾经说过,好电影就是不管看过多少遍,只要你换台的时候撞到,就会不由自主放下遥控器,再看一遍。好电影可以让你推迟自杀。
看到伊丽莎白因呼吸不畅从城墙上掉入海中,我突然有了新的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