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机器人Isaac上街太引人注目,所以只有我跟Y-Army·郭一起回到深大,她要继续调查那个铁家伙。路上,她向我展示了名字的拼写,这种中英文混搭有点港风,跟她时不时秃噜一句的粤语倒是相得益彰。
“听上去好拗口,我叫你Yamy怎么样?”我说。
“Yamy?”她轻轻重复。
“就这么说定了,Yamy。”
“Yamy。”她说,算是肯定。
我们再次来到深大,上文山湖附近围了一圈警戒线,但奇怪的是,站岗的并不是警察,而是一些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们。我带着Yamy绕到杜鹃山上,那里可以俯瞰全景。湖面上的铁家伙已经不见,警戒线里有几个人在岸边勘察,看样子也不像警察,他们穿一身白大褂,反而像科研人员。事情发展到这里,我仍是一头雾水,这已经远远超出我的认知。就在这时,轰隆之声不绝于耳,一辆起重机披荆斩棘开到湖边。起重机停好,一群事先准备好的蛙人相继入水,折腾半天浮出水面,举着手里的绳子摇摇头。应是铁家伙重新落入湖中,他们想要钓上来未果。
“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我以盟友的身份问道,Yamy却利落干脆回复我,“无可奉告。”我吃了闭门羹,只好缄默,心想,就这样守护在她身边也不错。一直到下半夜,这群人也没折腾出什么进展,只好作罢。围绕着上文山湖,两两间隔五米左右站了一圈安保人员。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事情的严峻性,但对于求死的渴望让平素里胆小怕事的我产生出空前的无畏。多年以后,每当我在半夜里醒来,都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天晚上,我会逐渐明白,我当时的无畏更多是一种无知,而对于Yamy的好感也让我蒙蔽了双眼,对一些显而易见的危险选择视而不见。
“看来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结果,我们还是先回家休息一下吧。”我打了一个哈欠说。死了一天都没死成,反而弄得身心疲惫。
“我不需要休息。”Yamy说,“我是战士。”
“那你需要战术吧?在这里等着也不是办法。”
“你有办法?”
“我没有,但我知道吃饱睡足之后,脑子转得会快一点。”
“转得快一点有什么用?”她天真无邪地看着我,让我明白她只是不知为不知,并非含有言外之意的吐槽。这点从她不清楚小说是什么即可佐证。
“转得快一点,想问题就会有如神助。”
Yamy在我的建议和请求下终于点头,再次回到我家。等等,这里还是我家吗,还是我走错楼层:地板光可鉴人,茶几一尘不染,角角落落的垃圾都被清扫干净,散布在各个地方的杂志和书也都整整齐齐陈列在书架上,而摆在几乎销声匿迹的餐桌上是一顿丰盛的夜宵。自从跟女朋友分手,我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馨的烟火气息。吃完之后,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相信Isaac来自外星,地球上目前捉襟见肘的技术还制造不出如此精密的、拥有一手好厨艺的机器人。事实上,地球上还没有这种已经普及的家庭服务机器人,遑论厨艺。
“如果你们希望我能够帮上忙,最好能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饭后,我说。
“议会限制我们把行动目的告诉地球人吗?”Yamy问Isaac。
“冇。”
“这么说,我们有权利透露。”
“逻辑自洽。”
我期待地看着Yamy,她却说:“但是,我也有权不透露。”
“毫无疑问。”Isaac跟Yamy一唱一和。
“那至少证明你们真的是外星人,这总可以吧?”我说。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好像我提出一个无耻的要求。
我刚才一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可能,真人秀。在这个真人秀无所不在的时代,在人们喜新厌旧的时代,真人秀导演一定绞尽脑汁求新求异。很有可能,从我踏入文山湖开始,就有一个团队在幕后经营这一切,而我只是蒙在鼓里的楚门。这完全有可能,只要能换来收视率,什么都有可能。他们只有法律的下限,没有道德的底线。所以,有可能那个铁家伙是他们事先安排在那里,里面有人进行操控,那些忽然出现的人也不过是他们做得障眼法把戏,而Isaac的出现只是为了让我信服,尤其是它的厨艺,但这桌饭菜完全可以是剧组提前准备好,在我和Yamy回来时布置完备。好吧,一切都可以解释,唯一的问题是:为什么是我?他们不可能知道我会投湖,如果没有那通快递电话,我或许已经从天台跳下来,成为一摊啪叽酱。所以,我的怀疑根本就是缘木求鱼。但我还是想要见到一些特别的、人类科技所不能达到的事情在我眼皮底下发生,我保证不会让他们用一个近景魔术就把我糊弄过去。
“你真得想看?”Yamy说。
“嗯。”我势大力沉地点了点头。
“好吧。”Yamy闭上眼睛,我注意到她的眉毛轻轻颤动一下,随即电视机打开了。
什么嘛?我有一种用尽全力却挥空的感觉。我还以为她有什么超能力,结果只不过是打开电视,这也太小儿科了。虽然我不明白其中原理,但打开一台电视机能有多难?
Yamy说完走进我的卧室,Isaac已经让那里旧貌换新颜,我只好躺在沙发上。我换了几个姿势都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做了一番回顾和梳理。我很自然地想起鲁迅的《狂人日记》: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我也习惯把人生比作一本书,我翻开历史一查,从我出生到现在,满本写着两个字是“悲催”!
人生已是如此的艰难,有些事情发发牢骚算了。我想来想去,发牢骚的对象也只有那个寄键盘给我的朋友,我不顾夜已深,给他打了一通电话。是继续蹚这趟浑水,还是明哲保身,他给了我一个让我欲罢不能的建议。从小到大,我就没有辉煌的成功过,就连我最热爱的写作事业也半死不活,以至于我走到了“穷途末路”,于公于私,这都是我的转机。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跟这件事联系在一起,或许是命运,或许是巧合,这是一回事,但我清楚我现在已经不能置身事外。来去无踪的人影、腾空而起的铁巨人、厨艺精湛的机器人,这一切都充斥着国内三流科幻小说的志异因素,可想而知的阴谋论也会藏身其中。我当然没有揭开一切的义务,但好奇心和一种陌生的使命感禁止我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