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奇没有看她。“水至清则无鱼。他拿走的,我会让他用别的方式还回来。”他转向杨莺,“明天,把这个价钱压下去。告诉供货商,再敢多要一个铜板,格物院就自己烧炭。”
“我们没有人会烧炭。”杨莺提醒他。
“那就去学。”张奇的回答,不留余地。
他终于把注意力,分给了杨燕。“你的伤,好了?”
“死不了。”
“那就好。”张奇从桌案的另一头,拿起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物件,扔了过去。
杨燕伸手接住。东西很沉。
她解开黑布。里面,是一支通体漆黑的弩。造型很古怪,比军中制式的强弩要短小,却重得多。机匣的部分,结构复杂。
“这是什么?”
“‘惊雀’。”张奇说,“能连发三矢。五十步内,穿重甲。”
杨燕的手指,抚过冰冷的机括。她对这东西的兴趣,远比对“侧夫人”这个名号要大。她试着拉了一下弓弦,纹丝不动。
“要用绞盘上弦。”张奇解释道。
“太慢了。”杨燕立刻反驳,“战场上,没有给你慢慢摇绞盘的时间。等上好弦,敌人的刀已经砍到脖子了。”
“这是给城防用的,不是给冲锋的骑兵。”
“守城的人,命就不是命了?”杨燕把弩拍在桌上,“这东西,太重。一个臂力合格的士兵,最多开十次,就得力竭。而且这个准星,有问题。它只考虑了水平,没有考虑抛射。超过三十步,箭矢就会下沉得厉害。”
她一口气说完,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杨莺停下了手中的笔。
张奇看着杨燕,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用过?”他问。
“我见过太多的人,死在设计拙劣的兵器上。”杨燕拿起那把弩,“弓臂的材料可以再想办法,减轻重量。机匣的结构,可以简化。还有这个握柄,雨天会脱手。缠上麻绳,或者刻出纹路。”
她提的每一个建议,都来自血与火的经验。
张奇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看着她,很久。
“你的父亲,杨国公,”他忽然开口,“他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杨燕的手,顿住了。
“他说,工匠的手,离战场太远。他们造出的东西,再精巧,也只是‘东西’。只有沾了血,见过生死的兵器,才是活的。”
张奇走到杨燕面前,拿起那把名为“惊雀”的弩。
“从明天起,格物院新造的兵器,都由你来试。”
“我?”
“我需要一个能让它们活过来的人。”张奇说,“我需要一双见过生死的手。”
他把弩,重新交到杨燕手里。
“至于名分,”他顿了顿,“杨家女儿,不会永远居于侧位。等我把这把剑铸成,我会用它,为你挣一个正大光明的诰命。到时候,整个京城,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