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雷诺阿。”新进来的男人拿起班级名册后看了两眼,一边吐出几个音节一边拿起粉笔刷刷的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串字母。这很奇怪,因为现在通用语中的任何名词都采用的画一样的古东洲图形文字,包括人的姓名。也许一个家族的姓氏在不知道几千年前曾用字母拼出了充满荣耀的序列,但是现在的礼仪却要求你把自己的名字老老实实的“画”出来。所以雷诺阿用字母来拼出自己的名字是非常特立独行的,但这人也懒的理会下面一帮半大孩子的惊愕目光,又在那一串字母后面写了个十三。“在第二陆军学院任教十三年。”然后才像刚记起这间教室里还有个助教牧师一样对艾洛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现在,所有人跟我去演武场。”
“雷诺阿先生,这间教室就有一个剑道。”艾洛特牧师突然感觉到这个自我介绍都不像样的老师恐怕比教室里的学生还不守规矩,但还是隐藏起自己的不满尽职尽责的提醒雷诺啊他们不需要去演武场就能学习武技。骑士学院的教室十分宽阔,最前面是讲台,围绕着讲台成半弧形摆了两排课桌,再往后有一张给助教牧师休息的椅子。剩下的就全部是教习武技的场地,包括一条三步宽二十步长的剑道。
“我倒忘了,骑士学院修建时花了大把的钱。”雷诺阿目光挑剔的看着那一条被称为剑道的及膝高的石质长台。“他们可以让这些尊贵的少爷和小姐们在冬暖夏凉的室内练习弓步长刺和后跳,我觉得这个台子可以做成圆的,那就可以让我们抱在一起转着圈……”
“跳舞。”长安接上了这句话。这一路看向他的怪异目光让他极不舒服,而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清楚这几片大陆接下来会怎么变化,所以不自觉的走了神,雷诺阿那充满嫌弃的腔调又让他想起了死在轨道车轮下的达尼娅,便下意识的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已经被雷诺阿的怪异镇的针落有声,所以这接腔显得很突兀,并成功的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很好,看来你们有自知之明。”雷诺阿走到长安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赞许”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过了一个呼吸的时间门外传来他不耐烦的声音:“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出来,去演武场。”
长安恨不得照着自己脸上抽一下,闲着没事说这个干什么,但眼下他这个“有自知之明”的典范只能带头先跟了上去,背后稀稀拉拉一群人用目光对着他评头论足。
柯尔特的气候多雨,刚刚进教室前天气还算晴朗,但就这么一会就飘起了细雨,这让一群少爷小姐们格外不满,但现在使用雨具的只有作为助教牧师的艾洛特,学生们并没有原因开这个头的。雷努阿也直挺挺的站在雨中,可雨水并未打湿他一缕头发一片衣角,如果你观察力不是太差劲的话都能看见雨滴在快要打在他身上的时候就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弹开了。这个怪异的老师就用这种展示实力的直白方式让他面前的上流人士们闭嘴。
“你们看到的那些战斗,或者说擂台上的表演,被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解说员渲染的精彩纷呈,他会告诉你们擂台上的武师是如何施展他们华丽的武技以及巧妙的利用每一条比赛规则。可是恶魔会跟你讲规则么?女士们,先生们,你们要想清楚接下来要面对是什么,他们是从救世恩主的牢狱中逃跑出来的罪犯,永远不要盼望着和他们比赛前行礼赛后握手,他们会直接吃了你们。是不是?”雷诺阿把目光转向长安这个猎杀过恶魔的年轻人。
“恩,是的。”长安无奈的发现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他身上了,不过这次少了几分不解和轻蔑,更多地是好奇,看来猎杀恶魔的故事还是很能吸引这些人的。“他们没有理智,只是本能的想要吞噬一切有生机的东西。”
“很好,看来一次真正的战斗会帮助一个人了解自己该怎样拿起武器,如果你们心存救世恩主的荣光的话,就不要期盼逃离与恶魔的战斗。”雷诺阿拿着一把木剑从站成一排的学生面前走过,“武技是什么?不是用来卖弄的花哨姿势,也不要认为它是制敌的招数,它只是更大程度的发挥你们身体能力的技巧。”
武技是更大程度的发挥身体能力的技巧,这个说法长安倒是第一次听说。虽然他最近遇上的人之中不缺登峰造极的武技大师,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认真教他一下。芙罗拉只是教了他一些以武师的方法释放风雷的方法,失乐塔主更是只管揍了他一顿,其他的人就更别说了,扔一个折叠镜来让他自己去记忆里寻找那些招数,也不知道是粗心大意还是有意为之。
“我们的身体有很大的能力么?不,相反,我们的身体脆弱不堪,如果仔细数一数身上的致命要害则会让我们更加畏惧危险。所以首先要学习的是保护自己的技巧。”
“雷诺阿先生。”一个女生终于忍不住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一个室内场地。”
“不可以。”雷诺阿毫不留情的回答了她,也不管这名女生瞬间红了脸。“我说的保护自己不是指从这点毛毛雨下面保护自己的头发和衣服。长安嘉烈,让我看看真正经历过战斗的人有几分本事。”
长安花了一个眨眼的时间确认自己没有得罪过这个怪人之后,低着头走上前。他有点后悔自己现在已经习惯在腰间挂着横刀重楼,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并不想展示重楼的真正用法,但是不在刀锋上凝聚出气旋风浪直接和别的武器硬碰硬便有可能会损坏阵图,卓然和叶奈也许会修,可他们现在不正处于脑子缺弦状态么。
“放下你的那把刀,战场上说不定你连选择武器的权利都没有。”也不知雷诺阿是不是能看懂长安在想什么,在重楼被拔出了一半的时候就出生阻止了他,指着边上的武器架示意他需要用学校练习用的木剑。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木剑的待遇比人好,起码它们有一个防雨又防风的棚子,长安把自己重楼放到架子边又挑选了一把还算趁手的木剑,重新走回了雷诺阿面前。
“进攻,让我看看你能不能碰到我。”雷诺阿或许真是个怪人,但和塞恩里尔疯子他们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见过“世面”的长安自动忽略了雷诺阿那种不屑的表情和标准防御姿势混搭在一起的不和谐敢,直接提剑攻了过去。
昨天长安就问卡尔他现在开始努力是否还来得及,卡尔反问他即使来不及但如果不努力还能做什么呢?所以长安的这点认真劲稍微又延长了一些,至少现在雷诺阿的表情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刺眼的,所以下手没有一份保留。长安自知自己的那点运气的能力只能图添笑料,还是武技稍微靠谱点,便充分发挥了依靠肃风十三绝他所能达到的速度优势,用一个极其刁钻了角度刺向了雷诺阿的肩膀,并且用上了他掌握的那点水一剑,稍微预判了下这位老师记下来的躲避方向,然而这没什么用。
雷诺阿根本就没有躲,他稍微动了动持剑的手腕,便用剑身挡住了长安刺过来的剑尖,要是一个不懂剑术的人来评价的话,就是长安快速往雷诺阿的剑身上刺了一剑,堪称可笑。但是在场的有完全不懂剑术的人么?至少他们知道自己无法轻易刺出这么快的一剑,而面对这一剑也无法轻易的挡下来。
长安顾不上围观者的议论纷纷,他很快和雷诺阿拼杀在一起,或者说是他单方面的缠上了雷诺阿。肃风十三绝带着水一剑的影子,甚至可以说她就是水一剑的一部分。为何水一剑?什么是水?滴水可穿石巨浪可溃堤,无论是绵绵密密还是汹涌滔天都可以把无孔不入这四个字完全演绎出来,面对最坚固的顽石也可以打磨掉他的棱角,但是面对山呢?雷诺阿现在就仿佛是一座巍峨不动的高山,手里的木剑就是山崖上的劲松,若攻势如密雨则就会被枝叶汇集到根系,若攻势如巨浪迎接它的自由陡峭的山崖,浪再汹涌能逆流爬上高山么?长安围着雷诺阿转了几圈,竟然没令他动一步。
“做的不错,攻势够了,但在你眼里只有多而密和聚而急两种攻击套路么?”大概是终于陪长安玩够了,雷诺阿突然收起了剑让过了长安的攻势,同时侧滑一步闪到长安身侧,握着剑柄往长安的手腕敲了下去,长安想多,但无奈招式已老,只能硬挨了这一下,随机手腕传来的麻痛让他的木剑脱手落到地上。
“一个班十七个人,剩下十六人分成八组两两对练,我不要求你们现在能用出多么像样的武技,但至少请学会别再这里跳舞。”雷诺阿对在一旁已经看呆了的学生们说道。然后示意长安跟着他走到淋不到雨的休息区。
“你的武技,谁教给你的?”雷诺阿开门见山的问道。
长安摸了一把脸上的水,虽然雨并不算大,但这么长时间足够把他淋个通透了,这让长安有些羡敬佩诺阿这么长时间都滴水不沾,对武师来说,气的延续性比爆发性更重要也更困难。但是再敬佩,这问题也不能照实回答啊,对不知情的普通人来说,谁能相信武技可以直接刻印到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脑海里呢?谁又愿意相信呢?对他们来说要真有这种方法,常年的刻苦努力不就显得太可笑了么?
“我母亲家族那边的一个亲戚交给我的,哦,我母亲出生于一个东洲家族。”和武技有关的事往东洲那边凑一凑应该没什么关系,反正东洲武技总能找出点新鲜东西。
“哦。”雷诺阿轻轻的应了一声就转身看向在雨中对练的学生们,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良久才说:“你恐怕没学全吧,就算学了这一点肯定也没怎么练过。”
“教我这套武技的人并没有说他只交了一部分。”学没学全不好说,肃风十三绝虽然能看成水一剑的一部分,但也自成体系,可是后半句确实没有疑问的,长安确实只用工了几天,所以他也只回答了前半句。
“太小气。”雷诺阿凉凉的说。
小气么?这套武技可是白给的,而且是直接刻印到他的脑海里让他不用亲自去记这些招式,忽略奥赫丽城的那些人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这点,确实是没有一个小气的。
“东洲人总喜欢在武技中融入一些寓意,你理解不了这寓意就算你动作练得再熟也做不到真正的融会贯通。你的攻势,要么如雨一般多而密,要么如浪一般聚而急,可见是和水有关,但是水只有雨和浪么?只有这些迅猛的攻势么?你用的这套武技太小气了。”雷诺阿语气里透出一股浓浓的失望,也不再在愿意理会长安,拿着木剑就走上前去叱责学生们的武技太“贵族”。
小气是这个意思。长安低下了头,他知道还是自己放不开,总是对那些事有些抗拒。失乐塔主的武技会小气么?可定不会,在巴伦树林里挨揍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失乐塔主的武技除了无孔不入之外还有随心所欲,毫无定形却又能在方则方在圆则圆,既能如一江春水又能瞬时倾天而覆。自己现在只会一套练不熟的肃风十三绝,也只因为当时面对镜中人也只索取了一个快字吧。
长安陷入了久久的思考,全然没发现雷诺阿撇过来的饱含深意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