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那方熟悉的池塘边,桃染染的脚步慢了——那里正是她曾经失足跌落之处。池水清澈,阳光照得水底的石子都清清楚楚。
婆子送来鱼食,萧迟接过,递给她。桃染染指尖捏了一撮,撒下去,锦鲤立刻争相跃起,溅起一片水花。
这时,管家过来说有人来寻萧迟,他便要去前院书房一趟。
”一会到了时辰,你先去老太君那边。”
桃染染浅笑点头。
等萧迟走后,她为了会鱼,才走回屋子。
她回到东院时,天色已近午后。婆子替她卸下外衫,她吩咐重新上了妆,淡扫蛾眉,唇色是细细晕开的桃粉。坐在软榻上歇了一会儿,心里仍像有丝线轻轻绷着,松不下来。
窗下那只雕着海棠纹的紫檀小匣,静静地摆在案几旁。桃染染伸手,将它抱到膝上,随手掀开。
里面,是一厚摞已经微微发黄的娟纸——纸面边角处还有些微卷,墨色早已由漆黑褪成温润的青灰。
她低头看去,娟纸上的字有工整的,也有歪歪斜斜的——那些歪斜的,多是她当年一气呵成写下的,笔锋生涩,连结构都带着稚气。而那些工整的,笔力沉稳、行间疏朗,是萧迟亲手写下的范字。
记忆像被轻轻挑开。七年前的西北驿馆里,夜色沉沉,风沙拍打着窗棂,屋里却燃着一炉温热的炭火。少年萧迟坐在她的对面,手握她的腕,耐心地纠正她执笔的姿势。
“握笔不要死扣,虎口放松,手腕沉下来。”他那时的声音尚带着些未褪尽的少年清朗,却已经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沉稳。
她记得自己那时不服气,故意写了几个夸张的“桃”字,横竖勾挑都张扬得不像话。萧迟看了一眼,没说她不好,只淡淡道:“桃字写得好看,也得有人信才行。”
那时的她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觉他难得的笑意很浅,却温暖得很。
桃染染指尖在那一行行墨迹上轻轻摩挲,仿佛能透过这纸感到七年前的温度。绢纸上有几枚小小的墨点,是她当年心急时溅落的,连污迹也被他一一收起。
她静静地翻着这些纸页,每一张都带着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笔锋一顿时的轻叹、抬眼对望时的沉默、少年偶尔露出的耐心与笨拙。
外头风吹过,带起一缕淡淡的尘香,像极了那年驿馆里炭火熏过的味道。
桃染染忽然有些恍惚——这些娟纸,本该在岁月里被遗忘、被尘封,可萧迟竟一直替她留着,直到今日仍完好无损地放在这匣子里。
她轻轻阖上匣盖,将它重新放回原处,心口却像被什么压得微微发酸。
她是如何开始习字的来着?
江灼的大哥从军营回来,给他俩带了一只熏鸡,桃花洗干净手把熏鸡撕碎在盘子里,留下了一小半明天吃,又跑去灶屋盛粥。
这三日江灼没跟她说过一句话,隔壁邻居还总是阴阳怪气嘲笑她是个小乞丐。
这会儿江边军回来,她甫一高兴,跑得快了被灶屋的门槛绊了下,连人带锅瞬间趴在的院子里,一锅刚刚熬好的白米粥现在全喂鸡了。
江桃花吓坏了,跪在地上不敢起来,手指交织在一起,心里慌慌的。
眼瞅着眼泪吧嗒吧嗒的流下来,声音小的跟蚊子似的,“对不起,我想帮忙的。”
说完她急的眼眶都红了,粥一半洒在地上,还有一半在碎成两半的锅里,她试着伸手想端起来,挽救一些损失。
江灼看着她爬在地上赶鸡的样子,皱了皱眉,有点像个傻子。
“你先去换个衣裳。”江灼拿了扫帚和桶,将米粥扫到鸡槽里,再把桶里的水洒在院子里,冲洗。
江边军从屋里出来就看见江灼绷着一张俊脸在冲地面,江桃花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一直跟在江灼身后,时不时就要上前帮忙。
虽然每次江灼都没用她,可她还是雷打不动的像个丫鬟似地跟着。
江桃花有些不知所措,虽然她在江知府家里过了一天的好日子,可也对浪费掉一大锅白米粥感觉到肉疼。
她酝酿了一会儿情绪,道:“对不起,大哥,你打我吧。”
江边军看了院子角落碎成两半的砂锅,大咧咧的说道:“那锅早裂了,碎了正好,咱们吃熏鸡,我去打二两酒,顺便买三碗牛肉面,今儿不做饭了。”
江桃花还要说什么,江边军摆摆手,不让她自责,转身去街市买吃食去了。
黄昏的日头晒在江灼的身上,院外树上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还有邻居阿婆骂骂咧咧的吵架声,还有桌子上那盘熏鸡飘散出来的香味。
桃花觉得这样的生活还挺简单又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