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不完全明白那些田地、寺庙、世家的复杂关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师兄们话语中的沉重与愤怒,以及师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陈曦负手立于缓缓前行的牛车旁,青衫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
望着前方地平线上,那在苍茫暮霭中逐渐显露出庞大轮廓的长安城廓。
巍峨的城墙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守护着其内的万家灯火与滔天富贵。
那里有煌煌宫阙,有钟鸣鼎食,有诗书礼乐,有他传道授业的国子监文脉圣地。
然而,这金碧辉煌的表象之下,是世家门阀贪婪攫取时得意的低笑,是寺庙金身下隐藏的庞大地产与依附其上的血汗。
他默然良久,直到长安城那熟悉的、混合着烟火与淡淡檀香的气息被晚风送入鼻端,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千年兴衰的冰冷与笃定,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沉默的学子耳中:
“世家……”
陈曦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城墙,看到了那些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庞然大物。
“实乃附骨之疽,长在这煌煌大唐躯体上的毒瘤!”
毒瘤二字一出,如同冰锥刺破暮色,让李岩等人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陈曦的背影。
……
太极宫,两仪殿。
灯火通明,将蟠龙金柱映照得流光溢彩。
御案之后,李世民身着常服,冕旒已除,露出那张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脸庞。
他刚刚结束与户部尚书唐俭的密议,眉宇间虽有一丝长途北境战事带来的疲惫。
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却燃烧着压抑已久的熊熊烈火与睥睨天下的锐气。
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上面朱笔勾勒,箭头纵横,标注着最新的敌我态势。
“袁卿确认无误,长安龙气枷锁,崩解在即!”
李世民的手指重重点在长安的位置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却带着一种斩金截铁的力量。
“短则十日,龙气重光,长安屏障尽复!届时,朕便可抽调卫戍京畿的最后几支北衙劲旅,星夜驰援云州!”
“玄龄!”
李世民目光转向侍立另一侧的房玄龄,“粮秣、军械、民夫征调,务必在十日内筹措完毕,囤于泾阳大仓!龙气一复,道路即通,大军开拔刻不容缓!”
“陛下放心,臣已与唐尚书议定方略,必保大军无后顾之忧!”房玄龄亦是沉声应诺。
一股即将破笼而出的猛虎之势,在殿内君臣之间激**。
压抑了许久的憋屈,即将随着龙气的回归,化作倾泻而出的怒火,焚向北境。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垒尽数吐出,眼中闪烁着对胜利的绝对自信。
他端起御案旁温着的玉杯,杯中是清冽的贡茶,袅袅热气升腾。
就在这时——
“报——!”
一名身着内侍服饰,却满面风尘鬓发散乱的宦官,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撞开了殿门。
“八百里加急!河北道黜陟使密奏!十万火急——!”
李世民端杯的手猛地一顿,杯中清亮的茶水剧烈晃**,泼洒出几滴,落在御案明黄的锦缎上,洇开几点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