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满沟壑的脸上满是汗水与泥土混合的污迹,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陈曦脚步顿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陈子凡更是小嘴微张,下意识地攥紧了小拳头,眼中凶光一闪,显然被这凄惨景象刺激到了。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快步上前。
“老丈,慢些。”
陈曦声音温和,伸手扶住了老人摇摇欲坠的手臂,替他分担了一部分身体的重量。
陈子凡也机灵地跑到另一边,扶住了锄头的另一端。
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搀扶惊了一下,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向陈曦和陈子凡,待看清是两个衣着朴素面容和善的陌生人,眼中的戒备才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多…多谢两位先生。”
老人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老丈,”陈曦扶着他缓缓向前挪动,声音放得更缓。
“您这腿脚不便,天也快凉了,怎地还要下地劳作?家中儿孙呢?”
老人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眼中那点茫然瞬间被更深的绝望取代。
他用力撑了一下锄头,喘着粗气道:
“不干?不干……吃什么?”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人心上。
陈曦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脚下这片长势异常旺盛的麦田,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老丈,您这田……侍弄得真好,定是自家的宝地吧?”
“自家的?”
老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悲愤与怨毒,眼神死死钉在远处金山寺那闪耀的金顶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沙哑:
“以前是!以前是俺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军户永业田!”
“可现在?现在是那金山寺秃驴的!俺们?俺们现在都是他金山寺的佃户!是给他当牛做马的佃户!”
老人情绪激动,身体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陈曦连忙用力扶稳他,沉声问道:
“军户永业田?朝廷法度森严,军户田产受律法保护,非大罪不得剥夺。金山寺如何能夺了去?”
“如何夺?哈哈哈……”
老人悲怆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
“俺们这村,以前叫忠勇营,祖上都是跟着高祖皇帝打过天下的府兵!后来分了这山下的好田,世代耕种,虽不富贵,也能糊口!”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
“可自打那金山寺香火旺起来,那秃驴的爪子就伸过来了!先是说俺们田挨着寺里的佛田,风水好,要借去做法事祈福,只给一点点香火钱!”
“俺们不答应,他就勾结县衙的胥吏,今天说俺们田界不清,明天说俺们欠了赋税,变着法儿找茬!更可恨的是……”
老人咬牙切齿,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前些年北边打仗,村里的壮劳力都被征了去!俺这条腿,就是跟着程老将军打突厥时,在朔州城外丢的!可等俺们这些残废的、死了男人留下孤儿寡母的回到村里……”
他猛地指向那片青翠的麦田,声音带着泣血般的控诉:
“田!俺们的田!全都没了!那些秃驴拿着不知哪里弄来的假地契,说俺们家的男人死在战场上,田就该归了寺庙做法事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