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嫣微微垂首,盯着自己绣鞋尖上沾的一点湿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风的系带,方才那股鼓足勇气跑来的劲儿,在真正面对这沉凝如岳的身影时,又化作心湖的微澜,搅得她心慌意乱。
该说什么?
又能说什么?
婚书已定,金秋在望,此刻的送别,反倒显得多余又羞人。
“王言。”一个沉静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王语嫣猛地抬头,撞进陈曦那双温润如玉此刻却带着一丝了然笑意的眸子里。
那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她所有小心思,让她脸颊瞬间烧得更红。
“当日书院营造,劈柴担水,洒扫抄录,皆愿效力的寒门学子王言,鼻尖冻得通红,双手生疼,却眼神亮得惊人,盯着图纸上每一个节点…那份勤勉与专注,曦,记忆犹新。”
他点破了!
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
王语嫣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羞窘之下,反而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娇嗔勇气。
她抬起头,努力直视着陈曦的眼睛,贝齿轻咬下唇,声音带着刻意的清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师慧眼如炬,弟子那点微末伎俩,自是瞒不过您。只是…只是弟子愚钝,于格物大道尚在门外徘徊,未能得窥堂奥,实在惭愧。日后…日后若有疑难,不知可否再向陈师请教?”。
陈曦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和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格物之道,贵在求索。独秀书院大门,随时为向学之人敞开。”
“无论…是王言,还是王语嫣。”
溪水潺潺,倒映着两人身影。
几片早春的嫩叶打着旋儿飘落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风拂过,带来松针的清冽气息和她身上淡淡如同墨池旁新生草木般的幽香。
一时间,两人都未再言语。
静谧在流淌,并非尴尬,而是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安然。
千言万语,婚书为凭。
此去经年,自有归期。
此刻的送别,在这小桥流水晨雾松风之间,已足够美好。
“时候不早,该启程了。”
陈曦的目光越过王语嫣,望向远处已整装待发的车队。
王语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退后一步,对着陈曦,郑重地深深地福了一礼,姿态优美如画。
再抬头时,眸中清光湛湛,带着坦然的祝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陈师…一路顺风。愿书院大道昌隆,泽被苍生。”
“珍重。”
陈曦拱手还礼,青衫微动,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桥头骡车,再无半分迟疑。
王语嫣立于桥畔,目送那道深青色的身影登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骡车轮毂转动,碾过青石板路,载着新收的弟子与未来的期许,向着西北颍川方向,缓缓驶离。
晨风吹动她的披风与发丝,她久久伫立,直到车队消失在薄雾弥漫的官道尽头,直到溪水的清响再次清晰地传入耳中。
方才那短暂静谧的相送,如同一幅隽永的水墨,深深烙印在她心间。
…………
骡车辘辘,一路向西北而行。
来时春寒料峭,归途已是绿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