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
司仪是邻村有名的大嗓门,声儿能震得山响。
王建国攥着沈凤英的手,掌心的汗把她的红盖头都洇湿了一片。
看着盖头下若隐若现的鹅蛋脸,上一世的画面突然像刀子似的扎进心窝子。
那个下着鹅毛大雪的深夜,凤英把五岁的狗儿护在怀里,身上的棉袄补丁摞补丁,怀里却还揣着半碗凉透的玉米粥。
王建国当时攥着输光的钱袋,把媳妇的哭求当耳旁风,摔门而去。,等再次发现的时候,直找到两具冰冷的尸体。
王建国顿时眼眶一热,赶紧低头重重叩拜,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
拜高堂时,堂屋正中间摆着两碗小米粥,算是祭了早逝的父母。
庄子里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们抹着眼泪,张桂兰抽抽搭搭地出声,“只要建国这小子回心转意了,以后就是咱们王家庄的好男人,要是以后再敢对不起凤英,那乡亲们肯定看不下去!”
老支书周爱民清了清嗓子,特意戴上压箱底的蓝布中山装,口袋别着那支掉漆的钢笔,挺直腰板。
“都别说丧气话!建国这孩子,浪子回头金不换!来,大伙儿给新人道喜!”
开席时,院里摆了整整二十多张八仙桌,桌腿下都垫着青砖防滑。
铁锅里的酸菜白肉咕嘟咕嘟冒泡,油花在汤面结了层金膜;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喜饼,印着“早生贵子”的红戳。
最气派的是十八道硬菜,金黄的酥肉堆成小山,软糯的肘子颤巍巍冒着热气,肥肉颤得跟果冻似的……
王建国挨桌敬酒,老人们拉着他的手直念叨。
“好娃,往后跟凤英好好过日子!”
有个大爷喝多了,拉着他絮叨,“当年你爹娘走得早,以后你就是我们整个王家庄的孩子……”
酒过三巡,王水仙家的黑蛋挤到新人面前,胖乎乎的小手举着红绳串的喜糖,糖纸都被攥得皱皱巴巴。
“叔叔阿姨吃甜糖,甜甜蜜蜜一辈子!”
沈凤英蹲下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果塞在黑蛋手里,“乖娃,明儿婶子给你烙葱花饼,多放猪油!”
小家伙笑得露出缺门牙的豁口,虎头鞋“噗嗒噗嗒”踩得满地响,还不忘回头跟小伙伴显摆,“看!凤英婶子给我好多糖果呢!”
夜深了,宾客们打着饱嗝、拎着油纸包的喜糖散去。
王建国抢过凤英手里的木盆,柔声表示,“去歇着!新娘子哪能干这粗活!”
笨手笨脚刷碗,水溅得到处都是,后颈的汗把蓝布衫都湿透了。
沈凤英倚在门框上看着,红嫁衣下摆蹭上了油渍,烛火映得鬓角碎发发亮,突然眼眶一酸。
原来好日子真的能从粗瓷碗的碰撞声里长出来。
王家庄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后山的泉水潺潺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