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储
谢府,门外枯竹树影婆娑。
密室内,两侧格物架上错落有致摆着灯油,照得室内通亮,谢世忠居中端坐,身后是白鹤高飞的五折檀木屏风,他撩拨着琴弦,还是那曲广陵散。
独孤羣端坐左首,右手持盏闭眼聆听,左手轻摇着节拍;他的对面是独孤珈叶,还是白日那天青蓝锦缎绣竹襕袍,斜斜倚靠在一张玉石茶几上,面目绯红,似饮多了酒。
曲毕,独孤羣鼓掌叫好,“司公这曲广陵散,铿锵有力、收放自如,已是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独孤珈叶嗤笑,“老东西连琴谱都认不全,拍起马屁倒是妙语连珠。”
独孤羣朝他谄笑:“小主子折煞老奴。”
谢世忠朝他冷睨了一眼,独孤珈叶吐了吐舌。
独孤羣这才开始说正事,“李长白失心疯了,竟把婚约当真,今早说让皇帝赐婚,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你说,咱上哪里去寻独孤姮给她?阿叶可是个男儿身。”
谢世忠不疾不徐地啜了口茶,干笑了声,“皇帝不会赐婚的。他还等着用李承昊的身体借尸还魂呢。”
“通天观还没建好,你的提议,陛下能信吗?”独孤羣甚是担忧。
“我的话他自然不信,但张真人的话,他深信不疑。元日以血祭天、杀生证道,好戏就要开演了。届时,你我黄雀在后,一举杀光皇子,将阿叶的身份昭告天下,试问何人敢不拥戴新君。”谢世忠从琴台边取过一柄匕首,用手中的巾帕细细擦拭,“雨娘的仇,马上就能报了。”
独孤羣朝北拱手:“国君命我襄助,一切都安排妥当。咱们金罗这些年布在大庆的人皆已集结雀都候命。大业若成,大庆就是我金罗国君的囊中之物。”
谢世忠对他的措辞皱了皱眉,“独孤光海胃口不小,区区小国还想吞并大庆?他该不会半截入土还想着霸着国君之位吧?我辅阿叶为帝,可不是为了让他独孤光海入主中原的。”
独孤羣转了转眼珠子,啪叽打了自己一巴掌,嘿嘿谄笑:“哪能呢,司公,是老奴措辞失当。这日后大庆和金罗国都是阿叶一个人的,怎么还是两国。你瞧我这脑子。进了中原几十年了,汉话还表达不利索。”
谢世忠也不同他计较,“真正的独孤羣是太傅门生,两榜进士,你取而代之虽经过刻意学习,然文化差距是骨子里的,自然做不到如他那般才华横溢。”
独孤羣点头,“是,是。要不是将正言死了,我也不敢来京城啊。多亏司公筹谋得当,若将正言活着到了凉州,我还真怕他揭穿我的身份。”
“皇帝多疑,只需常年累月在他身边不经意提一提将正言等人功高盖主,他的杀心就藏不住了。我不过是推波助澜了一番,将正言自己命数到头,怨不得旁人。”
独孤珈叶冷不丁笑了声,“你们汉人还真的是薄情寡性啊。将正言不是我的救命恩人吗,你们如今讲起他来,倒像是个全无干系的陌生人。”
独孤羣生怕他惹恼谢世忠,忙不迭阻止他,“阿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岂可被这些感情所牵绊。他对我们有恩没错,但杀他的人也不是我们。”
谢世忠朝匕首哈了口气,雾气在寒刃上铺开又迅速收缩,他用巾帕擦得蹭亮,刀刃映出了他鹰鹫般的脸,杀气腾腾:
“别忘了,你身上也有一半汉人血统。今日你对着将离痴迷,等新鲜劲儿过了,也就如你那薄情的皇帝父亲一样,弃之如敝履。人心似水,你何曾见过水流不动?别把自己想得太深情,也别把旁人想得太高尚。这个世上谁都不是圣人。将正言是救下了你和你妹妹,可他还不是一样隐瞒了自己的双生胎。人都是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罢了。”
独孤珈叶饮多了酒,困意来袭,他摆了摆手翻了个身斜躺着身子,慵懒如猫,“我不管你们什么计划,总之,事成之后我要将离。”
谢世忠不悦,黑下了脸,“我同你说过,不行。欲成大事就要抛却儿女私情!”
独孤珈叶反唇相讥,“这么多年你惦记着我娘,也没见耽误你办大事。”
“将离如何能同你娘相比!”谢世忠怒拍桌案!
独孤羣打圆场,“司公,不就是个女子,难得阿叶瞧上了。若说功夫高,届时废了她的武功便是。”
“你就惯着他吧。”谢世忠悻悻丢下白巾帕起身离开,“事成后再议!”
待他走后,独孤羣连忙走到独孤珈叶身边,拍了拍他的背,“小主子,别生闷气了。司公这是允了。”
独孤珈叶转过身,朝他撒娇,“还是老东西你心疼我。”
独孤羣挨着他坐在地上,“阿叶,谢世忠对旁人兴许冷血无情,对你是视如亲子,你可别再耍小性子了。他这辈子啊,你娘就是扎在他心头的刺。每提一次,这刺就往里扎深一分,他全靠这痛活到今天。”
独孤珈叶往日对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全然无兴趣,今日兴许是将离也问起了,他朝独孤羣捅了捅手肘,“你多说些我娘同谢世忠的事。嗳,我该不会是他同我娘的儿子吧?”
“嘁!他是太监!”独孤羣剜了他一眼,“当年大公主仰慕中原文化,化名杨思雨偷偷来大庆微服私游,在雀都遇见地痞,恰好谢世忠经过救了她。那一年谢世忠还不是太监,只是个街头乞儿!他不知你娘身份,两人相知相识,纯洁得像是三月的杏花。后来大君派人将公主抓回去了,谢世忠还追到了关外。两人身份差异如天堑,金罗的嫡长公主怎会嫁给乞儿。又过了几年,大君就将公主进献给了皇帝。两人再相见时,已是使君无根、罗敷有夫了。”
独孤珈叶笑出了眼泪,“老东西,你的汉文可越来越地道了。使君无根……他既心中有我娘,为何要自宫做太监?”
“你还小,不懂。人啊,有时候想要一样东西,就必须放弃另一样。他从低贱的乞儿到人人畏惧的司公,放弃的又何止是那话儿?你以为,你娘为何肯千里迢迢甘愿嫁入大庆皇室?”
“是为了谢世忠?”独孤珈叶一叹,“不是我那狠心无情的外爷所逼?”
独孤羣提及大君就要拱手致礼,“大君对长公主寄予厚望,从小是当储君培养,如何肯让你娘远嫁他国。是她自请嫁给大庆皇帝的,一来想与心上人相见,二来,想诞下子嗣日后辅他登上帝位,金罗与大庆便能合二为一了。没想到怀了双胎直接被那狗皇帝赐死了。谢世忠筹谋半生,这是在完成你娘的心愿呢。你懂点事,别为了将离坏了大业。”
独孤珈叶撇嘴,“真想不通你们这些人,做皇帝有什么好。处处受束缚,连宠幸哪个女子都要被管着,一点也不自在。”
独孤羣是个忠诚的奴仆,伸手搀起他,“地上凉,小主子,咱们进密道回自己住处睡吧。皇帝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等你做了皇帝,就知道这其中的妙处。你想要什么,都有人亲自捧来送到你的面前。连将离都要跪下向你俯首称臣,不好吗?”
独孤珈叶设想将离跪在他的脚下画面,心跳加速,脸绯红如血,“嗯……这倒是不错。”